他垂着头,胸口起伏了好几回,终于再次抬手去扯袴带,却怎么也拽不下来,最后还是放弃了,只俯下身去跪伏在地。
李嘉言的目光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灯火从侧上方照过来,右肩上一道微凸的疤痕有些刺眼——是上元节那晚留下的。
她终于开了口:“怎么,还要我请你上来?”
魏瑄没有抬头。他膝行两步,顺着榻沿爬上,在她面前跪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李嘉言伸出手去,捏住了他的下巴,用了一点力气才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
“我会吃了你么?”李嘉言微微蹙眉:“你究竟在怕什么?”
“臣……”魏瑄拼命躲避她的目光,却怎么也躲不开,耳尖已经红透了,半晌才挤出半句话:“臣以前……从来没有……”
他闭上眼睛,终于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嘉言愣住了。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态,憋在胸口好几天的闷气突然就散了。
“你真是……”她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也缓了下来:“来,我教你。”
她抬手扣住他的后颈顺势一带,人便仰面倒在了榻上。
魏瑄猝不及防,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俯身压了上来。
他慌了,双手僵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
李嘉言抓住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腰上。他手指冰凉,颤颤地不敢贴实。
“别怕,跟着我。”她吻上了他的唇,一只手拉开了他的袴带向里探去。
蜡烛不知什么时候熄了,他低低地叫了一声殿下,摸索着翻过身来,试探地回吻过去……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映了进来。
魏瑄伏在她肩侧,呼吸还有些不稳。
李嘉言伸手拨了拨他汗湿的鬓发,在他耳畔轻声说道:“魏瑄……你从里到外都是我的,明白了么?”
半晌,枕头里才传来一个几不可闻的回答:“臣……明白。”
翌日魏瑄没能爬起来去上值。
隔日再进户部值房,他总觉得裴耀卿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目光在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脖子上,然后马上移开了。
魏瑄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口,旋即明白过来,耳根倏地热了。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两人照旧坐下来对账。裴耀卿把他上回算的逐笔列了出来,几处出入标得清清楚楚。
魏瑄看了一遍,暗道此人做事滴水不漏,可见公主看人的眼光极准。
想到这儿,他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那公主殿下留下自己,是不是说明……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裴耀卿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个数你核完了吗?”
“啊——马上。”魏瑄赶紧低下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思压了下去,但笔尖停顿太久,已经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墨点。
裴耀卿又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散值后,魏瑄一路骑马奔了回去,因为殿下说了,今日要一起用晚食。
穿过月洞门进了后花园,便见水榭里已经摆上了矮案,案上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两只杯子。
日头还没落尽,水面映着晚霞的天光,空气中暖融融的一片。晚风裹着芍药的香气吹了过来,檐下的纱灯微微晃动。
公主一身家常的窄袖衫裙,头发松松地绾着,正斜倚在栏边逗弄水中的锦鲤。她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笑着对他说道:“回来了,坐吧。”
魏瑄在她身侧坐下。他觉得殿下今天看起来格外好看——不对,是每天都好看,只是自己以前不敢看罢了。
如今敢了,便有些看不够。
李嘉言把酒杯推到他面前,又把他打量了好一会儿。他撑了片刻,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垂下眼去看手中的酒杯,耳朵又红透了。
她心中暗笑,却没有戳穿,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随意地问了一句:“白天衙门里忙么?”
魏瑄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连忙接过话头,说起漕运改制的方案,不知不觉就认真起来,末了又感叹道:“裴焕之当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说起秋粮折色的旧例,竟能记得贞观年间的数目。”
“裴焕之?是裴耀卿的表字么?”李嘉言问道。
“对,相熟的同僚便不用非得称官职了。”魏瑄答道。
李嘉言歪着头看向他:“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表字呢。”
魏瑄却面露难色:“我的表字是……”
他迟疑少顷才道:“守正。”
李嘉言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你祖父起的吧?”
“玉乃坚而守正,是这个意思。”魏瑄试图解释,但这个表字放在他身上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他停了许久才又轻声说道:“殿下叫我的名字便好。”
…………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下去了。
李嘉言带着魏瑄出入成双,走到哪儿都是并肩而行,全长安都看在眼里,坊间的段子一茬接着一茬,而他早已安之若素。
宫中出乎意料地消停。韦播不怎么在立政殿出现了,韦后又忙着张罗定安公主与武延秀的婚事。倒是李显提过两回魏瑄的名分,李嘉言都含糊过去了,她总觉得时候未到。
陕州码头的案子也收了尾。只办了几个动手的小喽啰,杨景迅咬死不知情,到底被放了回去。实在是便宜此人了……李嘉言不甘心,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歹码头已经攥在手里,谅他再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倒是他弟弟杨景远识趣得多,递帖子来了好几回,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李嘉言便把他调到吏部做了个主事。品级不高,从八品下,但吏部是天官衙门,铨选考功都从这里过手,她需要一双自己的眼睛。
马场的事过了风头,朝中无人再提。李嘉言让浑英和殷成重新核查参训人员名单,外围防卫又加了一层,此后再无异动。
训练恢复如常,她每隔几日便去检视进度。这队女兵进境明显,尤其是文七娘,虽说依然瘦弱,但靠着身法灵活,竟然能接住浑英两招了。
这日李嘉言到达马场时,上官云已经在了。
如今这也不稀奇。自打上回跟殷成看对了眼,此女便再也坐不住了。每逢殷成带训的日子,她一早便会赶过来,休沐日没事也不来公主府了,成天泡在军营里。
这会儿她坐在棚子下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连李嘉言走到身边都没觉察。
“哎,口水快滴下来了。”李嘉言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上官云吓了一跳,手里的蜜饯差点掉在地上:“你干嘛!我在观摩学习!”
“你可拉倒吧,到现在骑马都没学会,白费了殷成那么多工夫。”李嘉言白了她一眼。
“没关系,他带我骑马更好。”上官云一脸回味无穷:“靠在胸肌上感觉真好。”
李嘉言的嘴角抽了抽:“你能不能矜持点……”
“我说的是实话。”上官云撇了撇嘴:“说起来,我怎么看着你的小情人又瘦了,你可悠着点来,别使用过度。”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废料!”李嘉言怒道。
不过她说完这句话后,倒是愣了一下。魏瑄是瘦了么?他一直都比较瘦,她天天看着他,还真没太留意。细想想,他最近似乎确实吃得少了些,酒也不怎么喝了……回去得问问他。
上官云大概也觉得调侃够了,便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话头一转道:“对了,上回你让我留意的那件事,有消息了。”
李嘉言侧过身来:“说。”
“安西大都护郭元振上了一道奏疏,请突厥那边的阿史那阙啜入朝宿卫。”上官云继续道:“但是有人坚决反对,言辞十分激烈——你猜猜是谁?”
“还能是谁?”李嘉言挑眉:“兵部尚书宗楚客呗。”
“郭元振的意图很清楚。”她正色道:“就是要把阙啜召进京来,省得他在西域跟娑葛打来打去,到头来把安西四镇都搭进去。”
上官云哼了一声:“宗尚书倒是一副鹰派嘴脸,好像他比边关大将还懂。说什么不能示弱于蛮夷,该打就得打,还主张联合吐蕃?”
她顿了顿,一脸不解道:“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把吐蕃引进来,那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当然不是脑子有问题。”李嘉言鄙夷道:“他是钱包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上官云蹙眉。
“打仗得调兵,调兵就得拨粮拨饷,中间过手就必然有油水捞。这些且先不说——”
李嘉言沉吟道:“历史上,宗楚客确实收受了阙啜的贿赂。可光知道有这回事还不行,得有证据……”
她边想边说:“这么一大笔钱,宗楚客不可能亲自去接,中间的掮客大概率是胡商。”
“而全长安跟胡商关系最密切的人是……” 上官云意味深长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