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言翻身下马,踩在河滩淤沙上,靴子立刻陷进去半寸。
管码头的小吏前来接应。此人名叫陶远,五十来岁,黑瘦精干,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河风吹出来的沟壑,见了公主也不怎么怵,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便领着众人沿河滩往前走。
魏瑄跟在后头,展开舆图对照着。换了平时,李嘉言早就凑过去跟他一起瞧了,今天她却背着手走在陶远旁边,连余光都没分给他——看见他那副低眉顺眼样子便来气。
她望着渭水水面问道:“现在是枯水期,到了夏天涨水能涨到什么程度?”
“回殿下,”陶远往上游指了指,“最浅处的话,丰水的月份能到三尺出头。”
“那江南来的漕船吃水多深?”
“大平底船满载四五尺。”
“所以必然会搁浅。”李嘉言说出结论。
“可不是么。”陶远叹了口气:“去年秋天那批船,最大的那条就卡在这个位置,调了两百多号人来拖,沿河又征了几十头牛,折腾了整整三天。”
他摇了摇头:“末了船底蹭裂了好几块板子,粮包散了小半,泡了水发了霉,只好就地贱卖给附近的村子。”
李嘉言沉吟片刻又问:“你在这码头上做了多少年了?”
“回殿下,二十三年了。”
李嘉言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这个困局有没有破解之法?”
陶远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公主会问他这种问题。他挠了挠后脑勺,犹豫了片刻才道:“其实小人一直觉着,最简便的法子就是在这河口换船。大船到了这儿把粮卸下来,换上吃水浅的小船走渭水,不就完了么?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主意,河边拉纤的老汉都想得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魏瑄的声音:“知易行难,只怕没这么简单。”
李嘉言没有转身,只冷冷地接了一句:"魏员外有何高见?"
魏瑄听出话中讥讽,迟疑了一下才答道:“现在这条路上多少人靠着长运法吃饭,征调民夫,沿途补给,翻船赔损……换了法子,他们的饭碗就全砸了。”
“换了法子就会有新饭碗。”李嘉言说完便没再理他,只跟着陶远往河床深处去了。
一行人在河口勘察了两个多时辰才启程回城,路上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李嘉言骑马走在前面,浑英和许令仪带着亲卫远远缀在后面,身边只有魏瑄在旁跟着。
“殿下。”魏瑄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
李嘉言没回头:“嗯? ”
“臣斗胆请教……”他有些犹豫:“臣今日是否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当?”
李嘉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忐忑地望着她,像是一个学生被老师罚了站,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哪有不妥当?”李嘉言收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句:“你最妥当了。”
第25章 25、砥柱天险
回到关城时日已过午。
李嘉言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近卫,说了句“让采兰把午食端我屋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瑄牵着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今日在河口,殿下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他一回,他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先吃饭吧。”许令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午食摆在前厅的偏间里。方义倒是上心,酱肉、炖羊、蒸鱼、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浑英向来不讲究,大大咧咧坐下,端起碗来便埋头扒饭。
魏瑄有些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几口便咳了起来。一开始他还努力忍着,后来实在压不住,搁下碗侧过身去咳了好一阵,咳得眼眶都红了。
许令仪忙倒了杯茶递给他:“喝口水。”
魏瑄接过来喝了两口,抚着胸口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许令仪看了看桌上的大鱼大肉,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吃些清淡的好,我去让厨房蒸一碗鸡子羹来。”
“不必麻烦了。”魏瑄忙放下茶盏去拦:“我这就吃好了。”
“病了才更应该好好吃。”许令仪起身便出去吩咐了一声,回来又捡了些清淡的菜蔬拨到他碗里:“你这孩子就是心事太重了。后晌让医官再来看看吧,别硬撑着。”
魏瑄低头答道:“不碍事,就是吹了点风而已。”
“还不碍事?”许令仪皱眉:“嗓子哑成这样,殿下听见又该不高兴了。”
魏瑄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是我的不是。”
许令仪叹了口气道:“殿下的脾气是大了些,不过你想想,她若不是在意你,又怎会如此?”
浑英一嘴的肉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可不是么,前晚殿下都快急疯了。”
说话间,鸡子羹已经端上来了,上面撒了葱花,还淋了麻油,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魏瑄没有再说话,只端起碗把饭菜吃了个精光。
饭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采兰便过来传话说:“殿下请许娘子和魏员外过去议事。”
前厅里,李嘉言正站在墙上的舆图前沉思。
二人通报进门,而后她便听到铺纸研墨的细碎声响。她没有回头,只觉得莫名烦闷,可又找不到源头。
算了,想这些也没有什么用,还是正事要紧。
许令仪倒了一盏热茶端过来,她转身接过喝了两口,便抬手点在渭水入黄河的位置道:“情况二位也都看到了,所以我的想法是,在河口设一座转运仓。黄河段的船到此卸货入仓,换上吃水浅的小船走渭水进长安。两段各走各的,各用熟悉本段水情的船工。”
“不过仓该设在哪个位置?”许令仪问道:“河口那一带地势太低,就怕汛期黄河倒灌。”
“河口往南不到一里有一块台地。”李嘉言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高出河滩两丈有余,地势也够平坦。陶远说,那里即便是丰水年份也不曾被淹。”
许令仪想了想又道:“那块台地做仓基是够的,只是临河湿气重,仓底需得架高,四面留通风的气窗。墙也不能用土夯,否则两年便要返潮酥裂,最好是砖石。”
“石料倒不缺,那一带崖壁上有的是。”李嘉言颔首道 :“你估算一下,若建三五间仓房,加上防潮架高这些,得用多少石匠多少工时?”
许令仪盘算了片刻才道:“若参照宫苑里修库房的工料,三五间大仓房,少说也得石匠二三十人、力夫百余,工期三到五个月。如果赶上雨季还要再加。”
李嘉言赞许地看着她。这趟出来带上许令仪实在是带对了,不管是选址用料、还是用人工期,没有她不知道的。等日后大事若成,少说也得给她一个工部侍郎。
魏瑄一直在旁边记着,这时抬头道:“换船就得造船。渭水段要吃水浅的小船,跟黄河段的不一样,如今没有现成的,须得新造。造船坊也得设在附近。”
“造船要匠人,运货要力夫,管仓要吏员。”李嘉言接过话来,语速快了几分:“这些人要吃饭,要有地方住,围着他们的衣食住行,用不了几年,这片荒滩就能长出一座集镇来。”
魏瑄刚想再开口,一阵咳意又涌了上来,他握拳抵着嘴压了下去,才继续说道:“理是这么个理,只是漕运牵着户部工部,还有沿途州县,哪一头都不好协调。贸然上奏,只怕还没动工先吵起来了。”
他抬手时,袖口滑落了几寸,露出手腕上青紫交杂的勒痕来。
李嘉言心里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但是就一下,因为下一秒魏瑄便把袖子拢好,面不改色地继续低头写字。
大唐模范员工,轻伤不下火线。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又转回正题道:“所以不急着上奏,先把底摸清楚再说。”
她左右踱了两步:“这件事交给陈济。他在华阴已经上了手,让他来跟陶远对接,把河口的水文、地形、物料、人力全摸一遍,写份详细的条陈。”
魏瑄接口道:“陶远熟悉水情又肯说实话,在码头上有些威望。只是他没有品级,名不正言不顺,不如授他一个将仕郎,日后转运仓若建起来,他便是现成的管仓人选。"
李嘉言点头:“很好,从九品正合适。”
“那臣这便来起草给陈济的信札。”魏瑄抬手要去铺一张新纸。
“不用了。”李嘉言伸手把纸拿了过来: “我自己写。”
魏瑄的手悬在半空。他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把手收了回去。
李嘉言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解释道:“陈济是新任,头一回交代差事,该我亲自写才有分量。”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先回去歇着吧,再叫医官来看看,该喝药就喝药。后面到了三门峡才是重中之重,可别到时候耽误了正事。”
魏瑄闻言,紧皱的眉头竟然松开了些,应了声是便起身告退。
李嘉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合着告诉他别生病,生病会耽误干活,他倒是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