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111)

  陈知白寸步不让:“三更半夜当院叫骂,满客栈不得安枕,我请掌柜的说一句,便是找茬?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还有脸说!”四方脸自知理亏,却不肯认输,还在叫嚷着:“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来头?你阿耶靠着巴结人得了官,自然也有门路把你送上榜!”

  这厮也太胡搅蛮缠了。宋祁盘算着,陈娘子是殿下看重的人,他是不是该出言相助,叫殿下知道了,便又添功劳一件。

  他还没盘算完,陈知白已经顶了回去:“足下既知道得这般清楚,正好将何人何路年月日都写明了,递到御史台便是。”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到现在还没写状子,是不会写,还是不敢写?不打紧,我可以代笔。代书行市二十文一状,我与你减半,十文即可。”

  宋祁险些当场喝出一声彩来,周围的人也议论纷纷。

  “这郎君太不讲理,人家娘子凭卷子中的榜,与她阿耶什么相干?”

  “娘子这张嘴太不饶人,往后怕不好说婆家哟。”

  “说什么婆家?她是要做官的人了,还嫁什么人!”

  “做官怎么了?做了官也是女子,天下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四方脸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找了半日的词,才刚憋出一句“你个无人聘的老女”,突然有几个差役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同州费敬?”为首那个上下打量了四方脸一眼:“有人告你造写无名榜文。随我们往衙里走一遭。”

  四方脸的脸瞬间由红转白,结结巴巴地嘴硬道:“谁,谁告的我!他他他他血口喷人!我冤枉!”

  “你冤枉不冤枉,自去衙门说清楚。”为首的一挥手,便有两个人上前,架起人向外拖去。

  ……………………

  短短几日,御史台已收状数百纸。告同乡、告同舍、告仇家的……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满城举子争先恐后,状子先一步进台门,便是首告,或是自首;若是晚上一步变成被告,少不得一个流刑,这辈子就完了。

  台吏来者不拒,一一编号存档,交付有司。

  就在这一片人心惶惶中,引见的日子到了。这一日天刚明,五十人已于承天门进入宫城,序立于太极殿庭。

  圣人临轩,储君在侧。通事舍人唱名以次升殿,各问时务。

  问话的多是储君,漕粮折耗,狱讼积滞,边储虚实……所问之庞杂,无所不及,无一句能凭程文套语对付。策问尚有时间从容拟就,这殿上却全凭临场应对,升殿之人中,十有七八出来时满头大汗。

  当天日昃,等第便定了下来。甲科八人敕即授官;余下四十二人,则赐出身,序名送吏部铨注。

  甲科八人中,三个是女子。

  头一个是李霁,授秘书省校书,正九品上。单论学问,她自然无可挑剔,但圈她为头名还有一条,那便是赵郡李氏的门第,连同李峤半朝的门生故吏。

  另一个是河东柳含章,授太子校书,正九品下,入的是卢臻执掌的司经局。选她还有一重原因,是她有个同朝为官的夫君纪平,在太常寺做着从九品的奉礼郎。他正好给天下人做做榜样,如何侍奉事业有成的厉害娘子。

  还有一位是陈知白,授大理寺评事,从八品下——三人中品阶给的最高。虽说笔试她名次靠后,于律法却是难得的人才。唐律十二篇,多少条需整个修改,寻常女子的难处在哪里,只有陈知白这样的出身,才知道得最清楚。

  又过了旬日,诸案次第定谳。

  原吏部侍郎郑愔,本只坐今科受财,谁知举报的浪头一起,铨选枉法的旧账便尽数翻了出来。数罪并发,依律当绞。

  原崇文馆校书郎潘珉居间受财,除名流配。牵涉其中的牙郎举子,计赃科断,重者流配,轻者杖刑,也无人再敢喊冤。而那些贴无名榜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流出两千里外。

  尘埃几乎落定之时,崔湜却日日如坐针毡。

  举报的状纸里,旧年铨选的事零零星星,总有人捎带他一句。狱中的郑愔,听说咬他咬得最狠,但咬到什么份上了,却无从知晓。大理寺暂时没有传他,可御史台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崔湜先递了帖到太平公主府,不见。政事堂散了议,他又紧赶着去唤婉儿,可惜上官詹事就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曾停留半分。

  思来想去,他一咬牙,直接把帖子递进了东宫。

  第91章 91、拨乱反正

  东宫的帖子递进去,一盏茶的工夫便被退了出来。

  崔湜拿着那张帖子,在东宫门外站了半晌——眼下就剩最后一条路了。

  崇文馆倒是不难进。如今潘珉被除名,馆中正空着一个校书郎的缺。选补虽走吏部常程,名单终归要送东宫点头,他便借着知会馆主的名义,把拟好的名单亲自拿了过来。

  魏瑄倒是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

  侍从奉了茶,崔湜忍不住去打量这位大名鼎鼎的魏学士。以前也远远打过照面,如今人就在眼前,他不由得叹了又叹。

  他自负阅人无数,深浅一望便知。长安城里的郎君们,以往是另一路数,眉眼英挺,顾盼生辉,要做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他自己二十岁上下时,便是这一路里最拔尖的。

  眼前这一位全然相反。白白净净的一个小郎君,眉目清秀,声气温和,坐在满屋的书稿中,通身上下没有一处张扬,却叫殿下独宠他一人。

  风向变了……崔湜在心里又叹了一声。他如今方知,清淡到了极处,便是满园秾艳都比不得。

  他定了定神,双手把名单奉上,寒暄两句便绕到了正题:“实不相瞒,崔某今天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求学士在殿下跟前代递一句话,只要殿下肯见我一面。”

  “崔相太高看我了。”魏瑄微微一笑道:“我是个什么身份,崔相还不知道么?殿下的事,何时轮得到我说话。”

  “学士过谦了。”崔湜压低了声音道:“在贵人身边如何行事,崔某不才,也略有几分心得——合适的时候一句话,抵得上旁人千言万语。”

  “殿下自与寻常人不同。”魏瑄坦然道:“我如今还有官身,已是殿下格外开恩了。”

  崔湜心头一沉。听这话音,殿下如今要的是伺候的人,并不喜身边人插手政事。

  只是这话究竟是实情还是托词,他一时拿不太准,索性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一些:“崔某原也不欲让学士为难,只是如今实在走投无路……”

  他顿了顿,语气愈加恳切:“崔某在铨曹这些年,好歹也算得上会办事。殿下若肯再给一次机会,往后吏部上下,但凡殿下用得着的地方,崔某万死不辞。此心此意,无门可达,只求学士代陈一句。”

  魏瑄垂着眼思索片刻,终于应了下来:“罢了,我寻个机会替崔相问一句便是。只是成与不成,我不敢许。”

  “多谢学士!多谢学士!”崔湜喜出望外,连连拱手:“学士今日之情,崔某记下了。往后但有用得着之处,学士只管开口,刀山火海……”

  “今日还有书稿未修完。”魏瑄没有接这一句,只欠了欠身作出送客的姿态:“怕是不能多陪崔相了。”

  崔湜识趣,忙起身告辞,退出了馆门。

  一连数日都没有音信,崔湜夜不能寐,人也憔悴了许多。

  直到第四日傍晚,崇文馆才送来了消息:殿下明日得闲,巳时递贴入宫便是。

  崔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许,转身看见镜中的自己,那颗心便又悬了起来。

  镜中人眼下乌青,面色蜡黄,细看来,鬓边竟藏着一根白发——这可如何使得!这个样子去见殿下,实在是太失仪了。

  他当即传水沐浴,薰衣篦头。次日三更末便坐在了镜前,就着灯烛细细收拾了大半个时辰。先以澡豆净面,热帕子敷过,再匀开面脂养住;铅粉不敢厚施,只薄薄扫过一层,遮去满面倦色;末了拔去那根白发,再细细修了眉尾,对镜左右端详,看起来才大概像那回事了。

  天不亮进宫立班,朝会上倒是无事。只是他抬眼时,恍惚觉得丹陛旁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一瞬——是错觉么?是粉施得重了?还是……弹章?崔湜低眉垂手,一颗心七上八下,一场平常的朝会变得煎熬起来。

  好容易熬到散朝,同僚与他拱手寒暄,他都懒得应付,脚下不停往东宫去了。

  到了地方递了帖子,却只有侍从出来道:“殿下正在见外藩使节,请崔相稍待。”说着便将他引到閤外的耳房里奉了茶。

  崔湜坐得笔直,茶也不敢多喝。明明天气尚凉爽,他的鬓角还是渗出汗来,只好拿帕子一点点小心地按,生怕弄花了早上敷的那点粉,反倒弄巧成拙。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又有侍从出来朝他一躬:“崔相,请吧。”

  丽正殿里还留在一缕异域香料的气息,李嘉言正翻看礼单,见崔湜进来便搁在一边,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崇文馆一个校书郎的缺,也值得崔相亲自送一趟名单?孤倒不知,吏部上下何时如此勤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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