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110)

  李峤这几日却着实煎熬。他以为自己当然认得霁儿的字,可放在千余份端庄小楷里,他竟然认不真了。每逢一份笔触清稚的好卷,他都要看了又看——是不是霁儿的?打高了怕徇私,打低了怕委屈……五日下来,老头儿瘦了一圈。

  旬日之后,黄麻敕榜张于吏部南院,满城的人争相来看。

  制举中式者五十人,具列姓名籍贯。榜末另书一行:浃日之后,临轩引见,高下授赐,俟引见后定。

  那个连程文都抄不起的年轻举子,在榜尾寻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瞬,随即跳起来大喊道:“我中了!我中了!糊名圣政!殿下英明啊!”

  他挤出人群,拔腿就跑,一路撞翻了好几个人——他要去写家书。

  不远处,胖举子和小胡子面如死灰。两人咬牙凑钱走的李相门路,一人十贯,此刻都喂了狗。

  “李相的门路竟也是假的!”小胡子恨恨地骂道:“他堂堂宰相,事先会不知道要糊名?”

  胖举子倒还记着正事:“走,寻那牙郎讨钱去!他敢不认!”

  榜前,陈知白已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她的名字在第三十七个。

  她身后的老婢喜得直抹眼睛:“娘子这十几年的工夫,总算没白费!也是天可怜见,家里没有郎君,阿郎才把娘子当郎君教养,偏又赶上这样的时世,这都是命啊!”

  陈知白笑着转过头来,替老婢把挤歪的头巾扶正:“回去吧。引见还有十日,误不得功课。”

  若不是书肆里那位郎君一句点拨,她未必敢尽数押在实务上。后来在场中再见,他竟是监试的执事官——这份指点之谊,总得寻个妥帖的法子谢过才是。

  她正要回客栈去,忽听有人高声喊道:“这榜上,竟有十好几个女子!”

  人群瞬间一片哗然,当即有人挨行念起名来:“太原王媛!”“河东薛令姜!”“京兆韦蕴!”……

  “怪不得啊!”一个四方脸大声说道:“五十个名额,倒有十几个与了妇人?这里头没有关节,打死我也不信!不是通了门子,便是有人代笔!”

  四下里应和声顿起。

  “凭据呢?”陈知白站住了脚步:“凭空污人清白,可不是君子行径。”

  四方脸上下打量她一番,冷笑着道:“你也是榜上的?那更该问问你自己。”

  他越说越刻毒:“方才我都听见了,你家中没有郎君?没有郎君的女子如何,还用问么?再者说,诸位莫忘了,考官席上可坐着女官!妇人取妇人,还用得着通关节么!”

  不数日,无名榜文遍贴诸坊,直指榜上女子舞弊。满城流言,很快由御史录状奏闻。

  章疏送进政事堂那一日,李嘉言亲至堂议。

  萧至忠恳切地说道:“物议汹汹,堵不如疏,不如召榜上女子复试一场。考得好,谣言不攻自破,也算还她们一个清白。”

  李峤也连连点头:“萧公此言甚是,有真才实学者,原也不惧一试。”

  李嘉言却拍案而起:“凭什么!造谣诬告,可是要反坐的!”

  第90章 90、以直报怨

  储君理政以来,向来温文尔雅,有理有度,这样拍案动怒,满座的人都是头一回见。

  “如今造谣的分毫无损,倒要教被谤的人自证,这究竟是何道理?”李嘉言脸色铁青。

  李峤愣了一瞬,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动这样大的气,踌躇片刻才又开口,声气越发和缓:“殿下息怒,臣并非疑诸女之才,毕竟臣孙李霁亦忝列榜中。若一场文字便可堵天下悠悠之口,也能保全朝廷取士之信,何乐而……”

  “说起来,我倒有一事要问李相。”李嘉言打断了他道:“今科开场之前,投到贵府上的行卷,怕有几百轴吧?”

  “这……”李峤斟酌了一下才道:“臣确实是收了一些,后进以文求知于先达,并无不妥。”

  “榜上五十人里,可有李相看过卷子,见过面的?”李嘉言微微往凭几上靠了靠。

  “自然是有的。”李峤坦然答道:“臣寓目众多,上榜者也有四五人。”

  “这样啊。”李嘉言侧目看向他:“李相收卷在前,其人中试在后,这里头怕是也有关节吧?是约定了什么记号?还是靠字迹辨认?”

  “殿下!此话又从何说起!”李峤瞪大了眼睛,陡然提高了声音。

  “弥封糊名,臣连自家孙女的字迹都认不出来!臣衡文数十年,问心无愧!若果真有人具言以告,请殿下即刻下臣于大理寺,臣与告者当堂对簿!”

  “李公稍安勿躁。”崔湜先回过味儿来,忙抬手按住李峤,又向李嘉言拱了拱手道:“臣明白了,告者不出,证者不具,断无教被谤之人下场自明之理。”

  “崔相明白人。”李嘉言点了点头,又转向李峤道:“如今李相也知道了,凭空被人污了清白,是个什么滋味。”

  李峤脸上青白不定,胡子抖了几抖,最终只说出一句:“老臣受教。”

  李嘉言的脸色仍不太好看,她太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了,左右不过是下意识觉得,女子应举中榜,是件需要额外解释的事。

  她压着火,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倒不明白,此事究竟有何可议?律有明文,投匿名书告人罪者,流二千里;弃置、悬之,俱是。诸公不会没读过吧?”

  果不其然,萧至忠皱眉又道:“殿下所言自是正理,只是以法穷治谤者,天下人会不会说,朝廷畏物议而钳众口?”

  “谁说不许人张口了?”李嘉言沉着脸道:“这一条,律法同样写得明白,‘诸告人罪,须明注年月,指陈实事,不得称疑’。他们有什么要说的,只管具名来告,一体依律便是。”

  萧至忠欠身应了,不再言语。

  堂中一时寂静下来,上官云却又开了口:“恕我直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律法白纸黑字,几个悬匿名书的酸举子,竟引得几位宰相为他们说话,究竟为的是什么?”

  “慎言。”李嘉言等她说完,才淡淡地撂了一句:“你只管录令便是。”

  ……………………

  第二日,已有官府的告示贴在了各坊门口。浆糊未干,人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这天恰逢旬休,各处都更热闹了些。宋祁与杨景远却领了个临时差事,就在举子扎堆的崇仁坊。

  宋祁一个劲儿往前挤,那架势,活脱脱一个爱看热闹的举子。

  杨景远也被他扯到了最前面,无奈的站定了,便背着手开始看告示,末了一本正经地评论了一句:“流两千里,便是要流到岭南去了。”

  “嘶——就为了几张纸?”宋祁作势瞪大了眼睛。

  后面突然有人说了一句:“誊写粘贴的也算?老天,抄一份才挣几文。”

  宋祁忙回头看时,却已经找不着人了。

  杨景远却还在一板一眼地往下念告示:“其二,有实据者,三日之内具名投状。推问得实,一体依律,绝不姑息——语焉不详,这究竟是让告谁?”

  “肯定是告满城贴榜的啊,这还用问么?”宋祁狡黠一笑:“举发有赏么?”

  这一句话说完,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自己周围的人往旁边挪远了一点。

  他暗暗得意。这些人怕是心里都有鬼,自己临场添这一句,效果还挺好。

  杨景远却接不住,径直继续往下讲:“你听说了没?吏部侍郎郑愔,前日也被锁进台狱了。”

  木头。宋祁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就不能顺着自己刚才那句话,再接上三五句,好叫这帮人心里着实慌上一慌……

  可是话头已经转过来了,他也只好就着新话题往下说。

  “听说了,郑侍郎的官声……倒也不奇怪,我一开始也没留意。”他啧了一声又道:“谁成想,这事儿还真闹大了。”

  “此话怎讲?”杨景远皱眉问道。

  宋祁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他,声音却没有放低多少:“你还不知道?牙郎也锁了好几个,还有买路的举子连夜自首呢!”

  “看来朝廷是要好好办舞弊了。”杨景远又应了一句。

  “办舞弊?”前面一个四方脸冷笑了一声:“我瞧着,倒像是故意跟郎君们过不去,好把这榜都留与妇人!”

  “你小声点!”他旁边的胖举子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噤声。

  “我哪句说错了?”四方脸犹自不服,梗着脖子还要再牢骚两句,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足下若有哪位女子舞弊的实据,只管具名去告,没人拦你。”她鄙夷地看着四方脸:“就怕你不敢。”

  “陈三十七!”那四方脸陡然提高了声音:“我忍你许久了!不就是中了榜么?我在客栈吃几杯酒,说几句心里话,你便撺掇掌柜来聒噪我——你是不是存心找我的茬!”

  陈三十七?宋祁眼睛一亮。这不就是殿下提过的陈知白么?怪不得能成为第一个投状的。听说她阿耶为官够圆滑,这个女儿却全是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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