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自己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为何灾祸总是如影随形,她更不明白,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被寄予厚望的文家大郎,为何总是对她露出如此狰狞恐怖,蛮不讲理的一面…
文老太太连日不见周妙雅,念叨不已,文毓瑾只温言回禀:“雅妹妹自寒山寺归来便不慎染了风寒,病气重,怕过了病气给祖母,需静养些时日。”
他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整整五日,周妙雅在惶惑、孤寂与冰冷的恐惧中煎熬。
第六日黄昏,门闩终被拉开。
逆光中,文毓瑾一身天青色直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温润如玉,缓步踏入。
他仿佛不是来释放囚/徒的,而是闲庭信步。
周妙雅却如惊弓之鸟,猛地蜷缩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冷墙,眼中瞬间盈满惊惧的泪水。
文毓瑾目光扫过未动的膳食与空白的宣纸,落在她苍白瘦削的小脸上,微微蹙眉,复又舒展。
他俯身逼近,阴影将她完全笼罩,语气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静思五日,可曾…长了记性?”
“记性?”
周妙雅泪如雨下,声音破碎不堪:“我…我做错了什么?为何关我?白芷呢?求大哥哥让我见祖母…”
文毓瑾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顷刻褪尽,覆上冰冷寒霜,他猛地抬手,冰凉的指腹狠狠擦过周妙
雅滚烫的泪痕,随即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看来,你仍是冥顽不灵。”
他声音骤冷:“寒山寺的李公子,看得可还称心?是否觉得,离了我文家的庇护,自有狂蜂浪蝶为你倾心?”
“不!我没有!是他…”她急声辩白,却被他指尖用力按唇止住。
“你有无意愿,并不紧要。”
他眼神幽深如寒潭,一字一句,诛心刺骨:“紧要的是,因你之故,招来觊觎,因你这张脸,引来祸端。”
“此,便是你的原罪。”
他俯下身,靠得极近,气息喷在她脸上,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今日我便与你说明白,从今往后,你给我牢牢记住,安分待在深闺,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若再让我知晓你顶着这副皮囊出去招摇,若再让我看到有任何一个男人,像那姓李的一般对你露出半点痴迷觊觎之色…”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幽光,语气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次,就绝不是在听雨轩关五天这么简单了,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狂蜂浪蝶,都彻底明白,谁才是你的主宰,而你,又该属于谁。”
“今日放你,是因祖母思念。”
他语气恢复淡漠:“该如何回话,你当知晓。”
“我不明白,也不知晓。”周妙雅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丝反骨,可能是因为祖父生前日日教导文人的骨气,在祖父昔日的书房里,让她生出了这份勇气。
文毓瑾眉头骤然锁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他没想到她会开口,更没想到是这般语气。
周妙雅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祖父昔日在此静坐读书,如今却沦为囚/室的屋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讥诮:“就因为我这副皮囊?因为它招来了不该有的目光,所以它便成了我的原罪?”
“若真是如此,若这张脸真的是万恶之源、灾祸之引…”
她的话语猛地顿住。
下一秒,她猝不及防地抬手,瞬间拔下了发间的金钗,尖锐的簪尾死死抵在自己光滑的脸颊上:
“那大哥哥为何不直接毁了它?”
她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神却死死盯着文毓瑾。
文毓瑾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她的哭泣,她的顺从,她的恐惧,甚至她的沉默,却独独没有预想到眼前这般惨烈决绝的景象。
她竟然…竟然要用毁容来反抗他?
“你疯了!”他厉声喝道,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止,却又忌惮她此刻失控的状态反而弄巧成拙,他生怕他再上前一步,周妙雅那簪头会真的扎下去,渗出血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蔓延。
“好…很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周妙雅,我倒是小瞧你了。”
“但这世上,多的是让倔骨头低头的方法。你这点可怜的硬气,只会让你摔得更惨。”
“我们…走着瞧。”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衣袍带起一阵冷厉的风,大步离去。
第6章
京城,腊月三十,除夕夜。
连日的雪,终是停了,皇城内外,银装素裹。
因是除夕夜,圣上泰和帝在宫中大摆宴席,宴请群臣。
过了这个新年,就是泰和帝朱弘睿登基的第四年了。
作为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弟弟,这种场合,朱弘毅自然是要作陪的。
光禄寺早就开始忙前忙后了,备酒,备菜,备歌舞,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各宫各殿的檐下也悬起了六角雕花的宫灯,画屏图案有龙凤呈祥,福寿延年的,柔光映着皑皑白雪,森严的宫阙竟也被衬出几分柔美。
奉天殿内,百官依品阶列坐,在珍馐美馔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大殿中央,身着彩衣的舞姬随着仙乐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摇曳,一副歌舞升平的祥和景象。
执杯间,朱弘毅的目光似不经意间掠过最高处的御座,皇兄因酒气,已微微上头,他表情空洞,目光倦怠,昔日在东宫做太子时的朝气已全无,像是被什么东西逐渐蛀空了内里、吸干了精元。
皇帝每每举杯想要开口之前,眼风总会带着几分依赖地扫向身边下首坐着的一个人。
那人身着绛紫蟒袍,面白无须,眉眼间总似含着三分笑意,唯有一双鹰隼般的利眼,锐光潜藏,正缓缓扫视着在座的群臣。
他是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权宦魏琰。
朱弘毅兄弟二人的母妃去的早,在这深宫之中,互相扶持已是不易。魏琰是从小陪伴皇兄的大伴,早年间隐藏了自己的野心,直到皇兄登基后,恶狼才露出自己锋利的獠牙。
身边的宗室有高谈阔论者,早已被魏琰的爪牙盯上。朱弘毅起先并未与人主动攀谈,他深知这大典之上,魏琰的人正在监听并记录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他慵懒地往椅子上靠了一下,执起一只琉璃盏,目光似漫不经心地流连于殿内舞姬曼妙的姿容。
有小太监执着酒壶走过,朱弘毅叫住了他,语调故意扬高几分,带上些许慵懒恣意:“如此仙乐妙舞,怎能没有西域琼浆?”
小太监乐得为他斟酒,目光扫过坐在不远处的干爹魏琰,陪笑道:“还是宁王殿下最有品味。”
朱弘毅眸光微动,顺势接过话头,似是被勾起了谈兴……
只见他似微醺般,举着酒杯摇晃着起身,来到魏琰身边坐着的安王叔面前,顾意挑起话题。
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魏琰耳中:“听闻皇叔最近新得李思训山水一幅,哪天也让小侄开开眼吗。”
还没等那安王搭话,他又自顾自地高谈阔论了起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与狂放:“但要论画中神韵意境,李思训的金碧山水固然富丽堂皇,终究是匠气太过,失之天然,岂及得上王摩诘的水墨疏淡,妙在那似与不似之间。正所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那般境界,才是吾辈心之所向啊。”
魏琰自是听不懂他这些什么狗屁书画论,但是他能听懂的是世人对朱弘毅的评价,闲散王爷,沉溺书画,果然一开口除了书画也说不出别的。
朱弘毅越说越兴奋,竟以指尖蘸了蘸杯中美酒,在檀木案几上虚虚勾勒起来:“说来巧极,昨日小王府上竟偶得一幅疑似吴道子真迹的《天王送子图》摹本,那笔势,当真如郭若虚所言吴带当风,圆转飘逸,遒劲如铁线勾勒,人物衣带翩跹,仿佛真要破纸而出,可惜啊可惜…”
他话锋一顿,俊美的脸上露出极为痛惜的表情,重重叹息道:“可惜左下角竟残损了一小块,虽经名家修补,终究难复旧观,如此神品,竟有瑕疵,真真痛煞我心,吾日夜思之,辗转难眠…”
魏琰笑了笑,对被朱弘毅缠住的安王说道:“安王爷,您看吗,又过了一年,咱们这些老骨头,年岁也长了,唯宁王殿下,还是这个画痴的样子。”
朱弘毅得寸进尺了起来:“安王叔,小侄方才想起,前日我不仅得了古画,还得了一卷失传已久的《广陵散》古谱,其上所载轮指之法,与当今流传的调子大不相同,精妙绝伦,闻所未闻。”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狂热,仿佛整个心神都被那琴谱占据了:“如此绝响,若不能寻得一位通晓古琴的知音大家,焚香净手,一同参详品评,奏响那旷世之音,岂非是暴殄天物,辜负了先人心血?人生乐事,莫过于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