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6)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屋内蔓延。

  外间白芷带着哭腔的呼喊和小厮的呵斥时高时低,持续传来。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未满足的欲望,有被激烈反抗的恼怒,更有一种你终究逃不出我掌心的绝对笃定。

  终于,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房门,清冷的月光和廊下的灯光瞬间涌入,照亮他挺直的背影,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压抑的影子。

  “管好你的人。”他对门外冷斥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喧哗戛然而止。

  旋即,他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也并未将房门再次锁上。

  周妙雅瘫软在冰冷的榻上,如同被抽走所有筋骨般,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无边无际的后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门外脚步声急促,白芷哭着冲进来,看到她这般衣冠不整,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扑到榻前:“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白芷连扶带抱,几乎是半拖着将浑身瘫软,犹自剧烈颤抖的周妙雅弄回了她自己的小院。一路上,周妙雅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目光空洞,除了无声的流泪,再无半点反应。

  一进房门,白芷立刻反手闩上门栓,这才敢稍微放开声音,带着哭腔急急问道:“小姐!小姐您到底怎么了?大少爷他…他对您做了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将周妙雅扶到床边。

  周妙雅仿佛被这句话刺醒,猛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入膝间,压抑许久的恐惧、屈辱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爆发了出来。

  白芷何曾见过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也跟着掉眼泪。她不敢再追问,只能跪在床边,一遍遍轻抚周妙雅剧烈颤抖的背,语无伦次地安慰:“小姐…小姐别怕…没事了…回来了…没事了…”

  她摸到周妙雅身上那件属于文大郎的月白外衫,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帮周妙雅

  将其脱下来。

  周妙雅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惧的泪痕,声音破碎不堪:“别…别碰我…拿开…快拿开!”

  “好好好,不碰不碰!”白芷连忙缩回手,心酸不已。

  白芷强忍着心酸,起身飞快地从箱笼里找出一套周妙雅平日穿的,半旧却柔软干净的寝衣。

  “小姐,咱们先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好不好?沾了潮气,穿着难受。”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

  周妙雅眼神空洞,没有反应。

  白芷咬咬牙,壮着胆子,极其轻柔地开始帮她更换衣物。过程中,周妙雅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任由摆布,只是身体依旧止不住地轻颤。

  当那件属于文毓瑾的外衫被彻底脱下,团成一团扔在角落时,周妙雅似乎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惊惧并未散去。

  白芷又打来温水,绞了热帕子,细细地为周妙雅擦拭脸上交错的泪痕,又帮她梳理好散乱的长发。

  做完这一切,白芷端来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周妙雅唇边:“小姐,喝点水,压压惊。”

  周妙雅就着她的手,无力地啜饮了几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稍稍拉回了一些涣散的神智。

  她抬眼看向眼前哭得眼睛红肿、满脸担忧的小丫鬟,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再次涌上,她猛地抓住白芷的手,声音依旧带着剧烈的颤抖:“白芷…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

  白芷反握住她冰冷的手,眼泪掉得更凶:“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大少爷他…”

  她不敢问下去,一个可怕的,她不敢细想的念头盘旋在心头,小姐她是不是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

  周妙雅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巨烈的疼痛让她似乎逐渐清醒了过来。

  她仿若瞬间明白了白芷的担心,用尽力气摇了摇头。

  白芷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几分,可终究还是担心,她声音哽咽,轻轻抚着周妙雅的背:“小姐…要不咱们…咱们告诉老太太去吧?”

  第5章

  周妙雅霎时想到那日文二郎对自己的威胁,让她去告,看老太太会信谁…

  确实,寄人篱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是文大郎那般被文家寄予厚望的未来家主,岂是她能告的了的?

  周妙雅对白芷摇了摇头,无奈说道:“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得刺激。况且我们无凭无据,他又没真的把我怎么样,老太太岂会相信我?”

  她说罢这话,竟感觉一股彻骨的绝望。在这偌大的文家,她竟然连一个能求救的人都找不到。

  主仆二人相对垂泪,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无助又悲伤的气息。

  ————

  自那日荷花宕惊鸿一瞥,李员外家的小公子便似丢了魂一般,日思夜想的皆是周妙雅惊惶垂泪,我见犹怜的风姿。几番寻了由头往文府递帖打探,却皆被文毓瑾以舍妹体弱静养为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连门槛都未能踏入。

  百爪挠心之下,这纨绔子弟竟又去寻了文二郎帮忙,酒楼雅间内,李公子屏退左右,直接将一匣黄澄澄的金锭推了过去,脸上是掩不住的急切与垂涎:“文二兄,小弟就开门见山了,那日贵府那位…仙子般的妹妹,不知可否……”

  文毓瑜看着那足色赤金,眼中贪婪与恶毒交织。他正嫉恨周妙雅入骨,更乐得给那高高在上的大哥添堵,全然忘了被打到刚刚愈合的伤口。

  他把玩着金锭,扯出个暧昧阴损的笑:“李兄倒是痴情种,只是我家那位妹妹,实属难得一见呐…”

  见对方急不可耐,他方才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倒是巧了…听闻后日是她为祖父冥寿独自前往寒山寺静斋祈福的日子,唉…我也是听下人们碎嘴一句,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他嘴上说着,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那匣金子。

  李公子霎时便听明白了,喜得抓耳挠腮,他心领神会,将金锭尽数推过:“多谢文二兄成全。”

  ———

  苏州城外的寒山寺古柏参天,香火缭绕中自有一派清寂。

  周妙雅依循旧例,只带了白芷一人,于后院静斋焚香祝祷。青烟袅袅中,她合十闭目,神色虔诚静穆,浑然不觉一道贪婪炽热的目光已黏附在自己身上。

  祈完福,她拿起经卷,正欲起身,蓦然抬眼,竟见那李公子正倚在廊柱旁,锦衣折扇,眼神直勾勾毫不避讳,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周妙雅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经卷险些落地,她慌忙拉起白芷,几乎是落荒而逃,裙裾拂过门槛,荡起一阵惊慌失措。

  此事如何能瞒得过文毓瑾?

  周妙雅的马车还在回府的路上,文毓瑾已得下人的密报。

  “砰!”

  一盏价值不菲的天青釉茶盏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好!好得很!

  他不过稍未看紧,她便又出去招摇,竟又引得那姓李的堵上门来。

  一股暴戾的妒火瞬间焚过他的天灵盖。想到那些肮脏目光可能玷污她的纯净,他便恨不能立刻将那姓李的纨绔眼珠子剜出来。

  周妙雅根本不知,她顶着那副清丽艳极的容貌在外行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而致命的引诱,她合该被彻底珍藏,隔绝一切妄念,只容他文毓瑾一人独赏。

  锁起来,必须彻底锁起来。

  此念一生,便如毒蔓疯长,缠绕心窍,他要筑一座金丝笼,一处唯有他知道的,绝对隐秘的所在,将她细细藏起来。

  文家园林深处的听雨轩倒是个好地方,文毓瑾仔细思量着,那是文老太爷生前清净读书的地方,除了他,现在几乎无人踏足此地。

  他立刻命人去将听雨轩的门窗加固,又找来了文府中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的老实哑仆。

  周妙雅这边前脚刚一踏入府门,还没来得及去拜见老太太,就被几名壮汉家丁径直抓去了听雨轩。

  那几名壮汉家丁正是文毓瑾的人,他们不由分说地将门窗轰然闩死,白芷也不知道被他们带去了哪。

  周妙雅用力拍打厚重的门板,哭喊着哀求,直到掌心通红,嗓音嘶哑,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以及窗外那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哑仆。

  每日,只有一只枯槁的手通过门下特制的小窗,沉默地递入勉强果腹的粗糙饭食,那短暂的开启,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

  她如同被遗弃一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夜被无声的恐惧啃噬,她不知罪在何处,更忧心不知所踪的白芷。

  夜里,风声呜咽,吹过竹林,仿佛鬼魅低语,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她惊坐而起,心脏狂跳不止。

  她吃不下,睡不着,抱着双膝蜷缩在冰冷的榻上,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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