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郎伸出手,轻拂过她垂下的如丝秀发,越过她的肩头,轻而易举地从书架上取下那卷她遍寻不到的倪瓒山水。
只是这动作,几乎将她圈在了他与书架的方寸之间。
“是寻这个?”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卷轴,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绸缎制成的标注,动作缓慢得近乎狎昵。
说罢,他又向前迫近半分,周妙雅被迫向后仰去,后脑勺几乎要抵到冰凉的架格,退无可退。
文毓瑾周身那混合着酒气与檀香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牢笼,将她紧紧包裹住。
他声音低沉,略带一丝不属于自己年龄的磁性沙哑:“遇到困难,为何不来寻我?”
他的目光从卷轴上抬起,重新锁住她,眼神中拂过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悦。
“我…我只是不想打扰大哥哥的学业。” 周妙雅偏过头去,不敢看他,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靠的太近,连呼吸声都显得惊慌失措。
“打扰?”他听到这字眼,玩味地笑了笑。
“雅儿,你似乎总是忘记…”他俯身贴近,温热的唇几乎要碰到她敏感的耳廓。
周妙雅猛地一颤,全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此刻的颤栗,一股征服欲从心底直涌入脑顶,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宣誓自己的主权:“你的事,于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打扰…”
周妙雅几乎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作何回应。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徒劳地隔挡在两人之间,手心抵住他微凉的道袍前襟,试图推开一丝距离。
文毓瑾没有动用丝毫力气去压制她那微弱的抵抗,他只是感受着她掌心下那隔衣传来的,细微却激烈的抗拒与颤抖,眸色愈发幽深。
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极其缓慢地拂过她滚烫的耳垂,沿着她紧绷的颈侧线条向下,那触碰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所过之处,激起她一阵又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画不出,是心不静。”文大郎低语,目光贪婪地攫取着她因恐惧和羞愤而染上绯红的脸颊,以及微微颤抖的唇瓣。
四周的黑暗黏着令人窒息的压力包裹着她,仿佛要将她吞没。
“夜已深,寒气重,既已找到倪瓒画作,求大哥哥放我回去吧……”周妙雅略带着哭腔,鼓足勇气道。
她甚至用上了求字。
文毓瑾静默地凝视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彻底归属于他的,正在做最后无望挣扎的珍宝。
他看到她眼角渗出的,将落未落的泪珠,看到她紧紧咬住的下唇。
终于,他似是觉得今夜已足够,抑或是那滴泪暂时浇熄了他眼底更深的幽暗,他极缓地,带着一丝未尽兴的遗憾,直起身。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撤离。
周妙雅几乎虚脱,腿软得险些站立不住,她慌忙接过他递来的画轴,冰凉的指尖与他微热的皮肤一触即分,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迅速缩回。
“多谢…大哥哥。”她声音破碎,几乎是仓皇地从他身侧的空隙中挤了出去,抱着那卷画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逃离了。
直至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文毓瑾依旧伫立在原地未动。
他缓缓抬起方才拂过她颈侧的手指,指尖极其缓慢地相互摩挲着,仿佛还在回味那细腻肌肤的触感,和她无法控制的战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间那缕淡淡的茉莉冷香。
黑暗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令人胆寒的弧度。
第3章
文二郎文毓瑜,惯会伪装。平日里在文老太
太面前,他乖巧懂事,功课虽平平,但态度极其恭顺,言语体贴,将一个失去祖父后努力上进,孝顺祖母的孙儿形象扮演的极好。
一旦脱离了大人的视线,他就像变了一副面孔。
周妙雅新完成的画作,会意外地被墨点污损。她精心研磨好的群青色,会不小心被打翻在地。她路过花园,会恰好有冰冷的浇花水溅湿她的罗裙。
次数多了,周妙雅怎会不知是谁所为?
她的画作一次又一次被毁,她终于忍不住,在回廊的角落里堵住了嘴角噙着得意笑容的文二郎。
“二郎为何总是与我过不去?”她声音气的发颤,带着委屈与愤怒。
文毓瑜抱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你过不去?周妙雅,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这文家上下,谁还真的把你当回事?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靠着哄骗我祖父祖母过日子罢了。怎么?如今我祖父不在了,还想摆小姐架子?”
“你!”
“我怎样?”
文二郎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恶意的笑:“你去告状啊,去跟我祖母说,说她的好孙儿欺负你了,你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别忘了,我才是她嫡亲的孙子!”
周妙雅气的脸色煞白,粉嫩的小手紧握着拳头,想要反驳,却生生将话到嘴边的控诉,咽了回去。
文二郎说的并无错处。
文老太太年事已高,经不起刺激,若自己去挑拨,伤了他们祖孙的情分,文老太太该有多伤心啊。
更何况无凭无据,文二郎又如此善于伪装,她再怎么辩解,结局只能让自己这个外人更加难堪。
是的,她终究不姓文,她在文家,怎样都只是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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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里最热闹的光景,莫过于一年一度的荷花宕,每年盛夏时节,城中男女便会倾城而出,一股脑儿地涌入葑门外的十里荷塘。
这一年,文毓瑜早早备下一身崭新的水蓝色道袍,手持一把洒金折扇,打扮得风流倜傥,也要去那荷花宕凑一番热闹。
他垂手敛目,立于正享用酥山的文老太太跟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顺:“祖母,今日外头荷花宕盛况难得,孙儿想着,妙雅妹妹终日埋首书画,未免沉闷,不若由孙儿陪她去散散心,也全了祖母平日让我们多亲近的教诲。”
文老太太闻言甚是欢喜,立刻放下手中的青瓷盏,连声笑道:“好!好!难得我的宝贝孙儿有这份心!孙嬷嬷,快,快去把雅儿叫来!”
周妙雅很快被唤来,她身上穿了一件半旧的立领斜襟长衫和一条素色的马面裙,未施粉黛,越发显得小脸莹白,眉眼如画。她疑惑地看了眼文二郎,又望向笑容满面的祖母。
“雅儿,快来!”
文老太太拉过她的手轻抚着,慈声道:“二郎要带你去荷花宕见识热闹呢,快去换那身新做的碧色大衫,配那条珍珠云肩,还有那条苏绣的马面裙,正应景!”
周妙雅心下微沉。
她对文二郎惧意深种,平日里避之不及,当下心里就在想能找个什么借口推辞掉,可还没等她开口,文老太太已经命人把新衣服取了过来。
老太太亲自拿起衣服,在周妙雅身上比对着,目光中带着慈爱:“我们雅儿生得这般好模样,这衫子一衬,真真是谪仙般的人品!”
周妙雅见祖母的兴致高,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恭敬地接过文老太太手中的衣服:“是,祖母,妙雅这就去准备。”
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离去,文老太太欣慰地向孙嬷嬷叹道:“瞧着吧,两个孩子多处处总是好的。大郎前程远大,亲事必寻高门贵女助他仕途。二郎是个孝顺孩子,将来守着祖产,得雅儿这般知书达理又得老爷子真传的孩子做正妻,我也能安心闭眼,去陪老爷子了。”
孙嬷嬷在一旁打着扇,连连附和:“老太太慈悲心肠,处处为儿孙计,上天必佑我文家门楣昌盛,百年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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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驶向葑门,越接近荷花宕,人声愈鼎沸。
下车时,热浪裹挟着水汽,荷香,脂粉,汗味,小吃香气扑面袭来。荷花宕旁万头攒动,摩肩接踵,锣鼓,丝竹,吆喝,嬉笑声震耳欲聋。
文二郎脸上带着奇异的兴奋,他假意护着周妙雅,口称小心人多,手臂却若有若无地引她绕过人潮杂乱,往一处僻静水岸走去。
“妙雅妹妹,这边人多瞧不真切。我知道一处好地方,景致绝佳,我早已雇好精致画舫,我们划船到荷塘深处去,那才叫人间仙境。”他指着不远处水湾里的一条船。
那船比寻常的游船略大,装饰花哨,彩绸飘舞。
船上早有几位衣着华丽,眼神轻浮浪荡的纨绔子弟,正倚栏喝酒说笑。见文二郎引周妙雅过来,几人立刻止了笑,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这一看可好,几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其中一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周妙雅:“文…文二…这,这是哪家的天仙妹妹,你…你从何处骗来的?”
另一个结结巴巴,看的完全呆住了,手里的洒金折扇都忘了摇:“我的娘诶…苏州城里竟还有这般颜色,比那花魁娘子…不,比那画上的仙娥还要标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