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不深,只及腰际,但周妙雅受了惊吓,在川流的溪水中,困难地想要站起身来。
好在文大郎及时赶到,将她整个人从水中捞了出来。
周妙雅浑身湿透了,沾了水的罗裙很难掩住裙下做工精巧的绣鞋。
慌乱中,她见文大郎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绣鞋看,便下意识地想要把脚往裙里回撤,可罗裙沾了水,任凭她怎样努力都是徒劳的。
丫鬟白芷拿着披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用披风裹住自家小姐,声音带着哭腔,关切道:“小姐可还好?怎地就突然落水了?”
周妙雅冻得唇色发白,只是轻轻摇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便伸来一只有力的手臂,文大郎已自然而然地从白芷手中将人接了过去。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周妙雅湿透的臂膀,让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还不快领你家小姐去更衣?”文大郎语气中带着命令,目光淡淡扫过白芷,小丫鬟立刻噤声垂首。
文二郎却无半点儿悔意,仿佛大仇得报了一般,站在一旁沾沾自喜着。
文大郎半扶半抱着周妙雅,在经过文二郎身边时,脚步虽未停,却极低极快地丢下一句警告,那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安分点,她不是你能碰的。”
被文大郎半强制地揽着走向厢房的每一步,都让周妙雅小小的身子僵硬无比。溪水的寒意早已渗入骨髓,但更让她发抖的,是文大郎搁在她肩头那只手的热度,以及他方才盯着她绣鞋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让她本能恐惧的目光。
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在她湿透的肩臂处摩挲着。
周妙雅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缩紧肩膀,却被那看似扶持,实则不容抗拒的力量禁锢着。
“冷?”文大郎低下头,呵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可眼神深处,却寻不到半分真正的关切,仿佛在欣赏一件意外落入掌中的,湿淋淋的瓷娃娃。
周妙雅死死咬住下唇,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到了厢房门口,文大郎终于松开了手,白芷赶忙上前扶住自家小姐。
“仔细伺候着,若着了凉,唯你是问。”文毓瑾吩咐白芷,目光却又在周妙雅裙摆下那双若隐若现、沾满泥水的绣鞋上停留着,盯了半晌,方才转身离去。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白芷手忙脚乱地帮周妙雅褪下湿透的衣裙,用细棉布巾子擦拭她冰冷的身子和湿发。小丫鬟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慌,嘴里絮絮叨叨:“吓死奴婢了,幸好大少爷来得及时…小姐您没事吧?”
周妙雅抱着手臂,瑟瑟发抖,牙齿磕碰着,说不出话。
白芷拿起干净的里衣,动作忽然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困惑,小声嘀咕:“不过…大少爷刚才…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周妙雅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她。
白芷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大少爷平日对谁都温和有礼,说话做事最是妥帖周全的,方才…方才他抱着您过来时,眼神直勾勾的,奴婢说不好,就是…就是有点吓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孩童式的懵懂与直白:“尤其是他看着小姐您的脚的时候,好像要把那绣鞋看穿似的…”
“别说了!”周妙雅猛地打断她,声音尖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惧。
白芷被吓了一跳,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言,赶紧替她穿好衣服。
第2章
也不知又过了几日,几时,外间的雪似乎小了许多。
宁王朱弘毅带着新折的腊梅枝走进暖阁,蜿蜒曲折的枝干上,腊梅含苞待放。
他挥手止住了欲起身行礼的青黛,将腊梅交到青黛手上,目光落在了暖塌上那张依旧沉睡的苍白面容上。
他放轻脚步,走到暖塌前的梨花木凳上坐下,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他确实经常来看周妙雅,虽然每次来的时候,她都是沉沉地睡着。
他有时会感知到她情绪上微小的变化,她的每一次眉心微蹙,每一次呼吸急促,每一次泪滴滑落。
他沉默地坐着,深邃的目光凝在周妙雅苍白却清丽的面容之上,仿佛想要穿透她,看清她究竟陷在怎样的梦魇里。
突然,榻上的人儿
羽睫微颤,眉心悄然蹙起,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变得急促浅乱起来。她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泪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过,留下一道泪痕。
朱弘毅敏锐地发现了这滴清泪,他轻轻用温热的软巾极其小心地拭去那道泪痕,又将锦被的边角仔细掖好。
周妙雅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苏州,文府,暮春午后。
海棠花已谢,庭院中的绿荫渐浓。
时间转瞬即逝,文老太爷已过世三年有余。
苏州城里与文老太太交往甚密的贵夫人们都知道,文家有女初长成,文家收养的表小姐有一副惊人的美貌。她身材纤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尚未完全褪去少女的柔润,一双大而明亮的眸子如秋水横波,无端惹人怜惜。
然而,这般过于出众的容貌,对于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她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文大郎文毓瑾,和祖父一样少年成名,年方二十出头便已是举人功名,才名远播。
文家的长孙少年中举,所有人都不意外,文家百年文脉,在世人眼中理当如此。
如今的文大郎,愈发显得清贵逼人,仪态举止、待人接物皆无可指摘。
唯独在周妙雅面前,文大郎那份完美世家公子哥的皮囊下,总会流露出一种不容错判的掌控欲。
周妙雅无论做什么事情,总觉得有一双炙热的眼睛在无形之中盯着她看。
她像往常一样会在祖父生前的书房中,临摹他的画作,文大郎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这一笔,力道有些过了。”文大郎极其自然地从身后握住她执笔的手,带着她的手,一点点修正笔墨皲法。
周妙雅的脊背瞬间僵直,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可随之而来的,是文大郎将她整个人覆住,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灼人的体温,这亲密无间的距离让她头皮发麻,呼吸困难。
周妙雅下意识地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就想抽回手。
“别动。”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随即便突然加重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如铁钳般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周妙雅试图缩紧肩膀,想要从他笼罩下的方寸之地逃离,哪怕只是一寸。可她刚一动,他揽在她身侧的另一只手臂便看似无意地收紧了些,形成一个更完整的包围圈,将她彻底困在他与书案之间。
“大…大哥哥,我…我自己可以……”她细声细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与恳求。
“嘘…”
他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畔,气息灼热:“专心,笔意如心绪,一散,就全乱了。”
他的话语看似是在点拨,实则是某种带着威胁的暗示。
每一次指导的时间都出奇的漫长,直到他满意了,才会缓缓松开手。
那骤然离去的温度和压力,让她长舒一口气,同时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屈/辱。
这样的事情在伴随着周妙雅一日日长大之后,时常发生,文大郎好似全然不在意她与文二郎已有婚约,处处流露着她早已是他囊中之物的自信与威胁。
一次夜深人静,府中多数人已歇下,周妙雅因白天一幅画未能画出心中所思意境,辗转难眠。
她起身批上外衣,想去藏书楼里去寻一寻前朝画家倪瓒的画作,她想细细参详,找一找意境和灵感。
她提着一盏暗黄的明角灯,只身一人悄悄来到藏书楼,光影摇曳,她踮着脚在书架上仔细搜寻着。
“雅儿,如此深夜,怎在此处?”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妙雅吓得一惊,手上的明角灯重重摔到了地上。
文毓瑾帮她捡起了地上的灯,轻轻拂了拂,放到了一边。
他缓步走近,炙热的眼神一刻也不曾从周妙雅身上移开,此间只有他二人,文大郎的眼神里褪去了平日里温润的伪饰,变得极具侵/略性。
周妙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却轻轻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她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
“大哥哥,听祖母说,你今日去王翰林家赴宴了,怎得有功夫在深夜来藏书楼?”周妙雅声音微颤,双手紧紧地握着。
“宴席散了,便回来了。”文大郎答的随意,凑近的气息中带着酒气。
“倒是你,深夜不寐,在此用功?” 文大郎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握在手心里揉碎融化。
周妙雅垂首,不敢看他,如花季节的年轻男女,深夜独处一室,还靠得如此近,心底怎能不生出一丝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