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仿佛被塞入一整颗破皮的柠檬,不分梦境与现实,只是在沉默中,被酸涩泡皱。
那段时间,傅喻钦一直在京市和城来回跑,林听榆敏锐地察觉到或许他的忙碌还有其他原因,但傅喻钦只轻描淡写,说是在为了明筑的项目奔波。
父亲重病,庄良生多次出轨的事情被揭发,隐忍多年的原配妻子突然发难,女儿改姓。
钱权都已经有了,公司争权也只是小事一桩,庄良生风流多年,人到中年,却突然感叹血脉缘浅,想起自己还有过一个儿子,也该到了认祖归宗的时候。
既然傅喻钦什么都不要,那庄良生就要帮他看清,他现在究竟有多无能为力,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他不在乎傅喻钦的报复,毕竟父子哪有隔夜仇,他要傅喻钦借着他前半生打
拼下的一切往上爬。
接到林听榆的电话,谭立犹豫再三,还是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阿喻他有分寸,你好好准备高考,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她的未来重要,她的前程重要,那傅喻钦的呢?
从高中开始,在连一台属于自己电脑都没有的时候,多少个泡在网吧的日夜,在生存的夹缝喘息之间,即使稚嫩,但切切实实的傅喻钦的心血。
以及,梦想。
“你们有没有关系,那不重要,毕竟什么都会变。但现在,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拖累他。”庄良生轻而易举,就抓住林听榆最在乎的点。
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停在原地,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所有的好,心安理得地让他去周旋一切。
但林听榆做不到。
即使傅喻钦总是无所不能,总能在绝路中踏出生境地,她也还是无法心安理得。
一路走到现在林听榆已经没什么可怕的,唯独只怕自己拖累他。
“那笔钱利滚利,实在太大,我原本以为,只要你先去南边,他们就没有办法的。”
“我已经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凑不够。但没事,你妈人在国外,他们再有通天的本领,也是没办法的……”
“听榆,你能理解爸爸的,对不对?”
她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有小孩儿的啼哭声。
“爸,”林听榆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你们之前不是都说,已经没钱送我去国外了吗?”
那头沉默了。
时间像是进入循环,林听榆再次被命运推进颠沛流离的漩涡。
她出现幻觉的频率越来越频繁,觉得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心慌,手抖,失眠的深夜愈发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境地中,林听榆强迫自己清醒,摇摇欲坠中,她安慰自己,其实事情没那么糟糕。
庄良生要她离开,那她就暂时离开,等高考再回来,甚至可以复读。等上了大学,她就可以兼职,可以还钱,这只是暂时的妥协而已。
所以,被宋初静仓促带走的时候,她告诉正在京市参加明筑比稿的傅喻钦,告诉他,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阿榆,”傅喻钦尽量压制住气息里的波动起伏,装作听不出她的哭腔,语气如常,有着一如既往让人信服的力量,“机构和学校那边,我会去解决。”
“我们说好了,你只是暂时离开,”他顿了一下,“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
“高考前我给你订机票,我去机场接你,好吗?”
林听榆捂住嘴里的哭声,拼命点头。
后来渺无音讯的那些年里,每次遇到解不开的死结,她总是会想起那时候,青禾街的破败小区里来自身后的那束光,只要回头,傅喻钦总是在那儿。
他好像总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只要他在,林听榆就什么都不用怕。
所以林听榆想,等她毕业了,长大了,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了,就一切都会好的。
因为傅喻钦也是这样长大的。
——但她高估了自己。
*
“阿榆?阿榆?”
失重感把林听榆从梦中拖拽出来,睁开眼,是姚安灵焦急的脸:“你这满头汗的,吓死我了,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林听榆摇摇头,坐起来,“就是做了个好长的梦。”
梦醒了,也就回到现实了。
宿醉之后的头钝痛,记忆忽闪,还没来得及回忆出个所以然,就见姚安灵一脸纠结地开口:
“阿榆,你刚才梦魇的时候,一直在喊傅喻钦的名字。”
怔愣中,醉后倒头就睡的代价终于延迟到来,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划过,大部分都不清明——
唯独那帧最深刻。
回到昨晚,昏暗灯光下,她似乎是厌烦了傅喻钦喋喋不休的后退,又想不到别的好办法,下意识地,只是踮脚,吻住他。
一温一热,酒味掺杂着薄荷味,双唇相贴时,傅喻钦好像压根没反应过来,只知道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以防她崴脚……
后面的记忆完全断片,但不影响林听榆脸一瞬间爆红,耳根也热到发烫。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心翼翼看向床边的姚安灵:“学姐,昨晚是你把我接回来的吗?”
甚至连久违的“尊称”都用上了。
“当然不是,我昨晚拍夜景,演员状态不好,组里陪着熬了大夜。”
姚安灵说,“后面大概早上六点多,傅总给我发消息,说你喝醉了,已经睡着了,让我回来的时候再确定一下你的状态。”
她顿了一下,忍不住问,“所以,你们之前认识,对不对?”
之前那个故事,男主角也是他。
“这不重要,安灵,”林听榆捂住脸,长叹一口气,重新倒回床上,生无可恋,“重要的是,我又搞砸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
【醒了吗?】
【我送赖子他们去机场了。】
最新发过来的一条是:【粥喝甜的还是咸的?】
断片是真的,只想起来最惊世骇俗的那段也是真的。傅喻钦的态度却让她很摸不准。
更重要的是,林听榆隐隐约约想起来自己大概触碰过关于以前的话题,但却不记得说过什么,也不记得傅喻钦到底回过什么。
脑海里那只鹌鹑又冒出来——手足无措的时候,她下意识又想逃避。
姚安灵试探道:“傅喻钦?你不回复吗?”
林听榆叹了口气,顾不上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她没说自己吻了傅喻钦,但姚安灵看她这状态,联想成年男女独处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也能猜个大差不差。
察觉到她状态不好,姚安灵没忍住,还是试探着问:“阿榆,你刚才说你搞砸了,为什么?”
异国他乡相处好几年,姚安灵大致了解这个学妹的性格。林听榆有很强的自保能力,但也只限于自保,她身上有柔软的刺,面对世界给出柔软的那端,锋利却常常不自觉留给自己。
至于感情,大概就是回避型人格那样。明明想要那个人靠近,却因为经历过太多无法掌控的事情,所以在对方靠近之前,就不自觉联想到最坏的结局,不自觉后退。
不是因为不相信对方,而是不相信自己。
姚安灵钻进被子里,像大学两人都会失眠的夜晚,慢慢道:“我之前不认识傅喻钦,也不知道你们曾经是怎么相处的,但阿榆,我写剧本,也拍电影。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不在意,喜不喜欢,光看眼神就可以猜出来。”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无论两人再怎么刻意装不熟,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在意,就像捂嘴咳嗽一样,只呈现出欲盖弥彰的效果。
林听榆蹭了蹭姚安灵的肩膀。
傅喻钦对她怎么样,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是安灵,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这么多次推开他,连林听榆都觉得自己姿态太过狼狈。
“对不对得起,不是你说了算,阿榆。”姚安灵慢慢道,“只要还喜欢,那就不要留遗憾,已经错过太久了,再错过,会后悔的。”
场景重叠,这样的话,在加拿大的时候,姚安灵也说过。那时她们一起看一部电影,男女主总是在错过。
姚安灵客观分析剧情逻辑,觉得导演编剧是在凑时长,才会在本该直线的剧情上强行兜圈。
林听榆却很理解女主:“或许她是觉得,逃避也好过后悔。”
女主因为家境拖累,一直推开表现热烈的男主。
“对方表现得这么无可指摘,我觉得即使爱情里总会存在赌的成分,那赌一次又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