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醒着的林听榆,是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的。
傅喻钦动作顿了下,松开她的手腕,轻笑:“不然怎么办,难道你一走,连你送给我的东西,我也不能留下吗?”
其实脑子和思绪真的都还雾蒙蒙的,他这么一句话,林听榆慢吞吞地理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感觉心里哪里像被玻璃渣慢慢碾过,一种活该的、自虐般的痛。
“走吧,我送你回去睡觉。”和醉鬼对话,说过也就算了,不奢求什么答案。
但还没来得及走,却被人勾住手指。
不是衣摆,也不是手腕,是林听榆焦急中想要抓他的手,但动作无序,又没什么力气,只能握住他的食指。
醒时林听榆不敢面对的答案,总要有另一个自己,替她问出来。
“傅喻钦,你不要后退好不好,”说话间,她改为握住他的手掌,“也不要不理我。”
不要生疏,也不要寒暄,不要一视同仁。
小声央求的声音顺着耳朵钻进血液,傅喻钦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住。
“为什么?”他没有挣脱她的手,动了动嘴唇,看着林听榆,问。
傅喻钦确定她醉得完全,也承认自己无耻,居然挑这样的时候来试探她。
寂静的夜晚里,两颗毫无阻拦的心,都坦诚地想要倾诉一个答案。
墙上钟表指针滴答走着,漫长的静默,漫长到傅喻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得不到回答的时候,林听榆开口了。
她垂眸,喃喃自语:“因为我后悔了。”
七年,从和城到加拿大,林听榆曾经以为这是对的决定,以为这对彼此都好,但其实她错得离谱。
这句话脱口,像是有某块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抬头,看着傅喻钦的眼睛:“因为林听榆后悔了。”
她说,林听榆
要为她的自作主张道歉,为她的自以为是忏悔。
最落魄的那年,自尊心也最盛,唯独要强,忘了在爱人面前低头,甚至要人为创造针锋相对,恨不得逼得他永不回头,这样就可以不被他看见狼狈的模样样,也可以让他从自己这滩泥沼里早日抽身。
毕竟傅喻钦值得更好的、更光明的人生。
但现在,她说,她后悔了。
短短两句话,像几枚透骨的钢钉,把傅喻钦死死钉在原地。
就好像那年除夕,终于再打通她的电话时,听见那边宋初静冷漠的声音,说,林听榆已经要开始新生活了。
回忆像猛兽扑咬,克制住想要不管不顾拥抱她的双臂,傅喻钦后退一步,看向自己仍旧被她扣住的手,轻声说:“阿榆,我们之间的决定权,从来都在你的手里。”
他抬眼,看她:“你不是从来都知道的吗?”
总归不是十多岁了,既然她要逃避,他就不能再步步相逼;她要后退,他就应该识趣地先一步转身。
傅喻钦不怕承认自己念念不忘,只怕她为难。
沉默中,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迟迟没等到她的回答,良久,傅喻钦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帮她把唇边的发丝捋开。
“阿榆,你醉了。”他勾唇,笑自己居然和小醉鬼较劲,“我送你回去,嗯?”
“我没醉。”和所有喝醉的人一样,永远是这句回答的最快。
“嗯,你没醉。”傅喻钦顺着她的话,“但现在该睡觉了。”
“我都说了我没醉!”大概是被说烦了,她语气也蛮横了些。
傅喻钦轻笑出声,没再说话刺激她,正想牵她往对面走,却见林听榆一脸不顺意的烦躁,踮脚,干脆利落用嘴唇,堵住他的唇。
第60章 梦想呢 “但忙归忙,有些事情还是说清……
梦的前奏是漫长的黑屏, 夏末喋喋不休的蝉鸣声,青禾街喧闹的人声,混合在这样的黑屏中。
“老杜, 你到底会不会弄?”是思霏的声音,隔着漫长的时光传来。
那是他们去和城的前一天。
思霏有个捣鼓二手相机的朋友, 她为了还人情,在那儿淘了个DV机, 恰好那天一块儿吃饭, 就拿出来试了一下。
“还不是你买的这玩意儿太不靠谱, ”杜渐鸿吐槽道, “坏了我可不赔啊!”
“有画面了哎。”是七年前的林听榆的声音。
画面里,是逢城难得通透的天空, 被繁茂的香樟树围绕成一个小圈。
DV机收音效果并不好, 画面噪点也很重, 老杜抬着DV机, 转向了唯一一个没有和他们一块儿研究的人上。
“阿喻,说说你的梦想呗?”
毕业季总是流行这个话题。
你的梦想是什么?你五年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十年后呢?
DV机色块画面都有些发灰, 不够鲜艳也不够明亮,青禾街附近总是嘈杂,各式各样的方言声混杂,如同时空回信一般的声音。
傅喻钦正在接电话,镜头没打招呼对过去,他挑了下眉,倒也没生气,边听那边说话,边盯着镜头。
“干嘛呢?大摄影师。”他掐了电话,调侃老杜。
“问你有什么梦想呢!”赖子在旁边笑着重复老杜的无聊话题。
“哪来这么傻X的问题?”他毫不留情面的吐槽。
“我们在搞艺术, 艺术你懂不懂?不允许这么粗俗的!”思霏骂完傅喻钦,就问坐在身旁的林听榆:
“阿榆,你说,这是不是特艺术?”
谁说话,老杜就把镜头转向谁。
林听榆看到七年前稚嫩的自己,放下手里那杯柠檬水,点点头,对思霏说:“之前高考,电视台在学校外面采访,也问的这个问题。”
杜渐鸿边附和,边把镜头转向傅喻钦:“赶紧的,人林妹妹学艺术的都说了,这话题特艺术!”
“行,特艺术。”傅喻钦视线看向镜头外的林听榆,无奈地笑了下,费心思想了句,“那就发财呗。”
“去你的,谁不想发财?”
傅喻钦直接给了镜头后面的赖子一拳,镜头天旋地转,几人吵闹半天,好一会,只有林听榆顾得上把DV机重新抬起来。
“傅喻钦,你还没说你的梦想呢?”
画面重新恢复正常,傅喻钦回到镜头前。
“真要说?”他坐得很散漫,还是嫌弃这个话题太幼稚,问镜头后面的人。
“嗯,这是老杜想了好久的选题。”
这次傅喻钦没有直视镜头,而是越过镜头,看向后面的人,顿了下,笑得很傲。
“那就,希望我做的游戏,能够登上下载榜榜首。”
他语调平静,却掩不住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阿榆,你的梦想呢?”
林听榆蜷在床的一角,皱着眉,睡的很不安稳。
影片还在继续播放,DV机重新回到老杜手里,这样问她。
梦想?
梦里,林听榆想了想,认真道:“希望我能考上京舞,以后也一直跳舞。”
犹如陷入梦魇一般,林听榆睫毛微微颤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那些在失眠的夜晚,一次次缠绕上来的过往回忆,犹如海浪一般,在梦中毫不留情地将她淹没。
七年前,校考结束,培训机构还安排了一段时间的文化课,林听榆要继续在和城待完那个月,等成绩出来,再回十三中冲刺文化课。
林听榆开始发现,自己偶尔和室友外出的时候,好像总是有人在跟着。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是因为林亮海而来,索性不再出学校,但心中又偶有猜疑——
那些人千里迢迢从海城到和城,如果只冲着林听榆来,是毫无道理的。还不如花这些精力去找林亮海。
而且,无论是她去逢城,还是又到和城,知道自己行踪的人都寥寥。
直到林听榆在机构学校的办公室,看到了以资助人名义出现的庄良生。
“阿喻太看重你,又太善良,以为只要替你还了钱,就能什么事情都没有。”
梦里,庄良生笑得从容“你在海城的时候,对那些人应该不陌生吧?”
当然不陌生。
放高利贷的人,踩着法律界限,无所顾忌。
林听榆本性并不是那种,明知道父亲要保护弟弟和新的妻子,就能心甘情愿成为被舍弃的那个孩子。来逢城,是迫不得已,也为自保。
指尖太用力,差点嵌进手心,她一言不发,庄良生也并不在乎,继续往下说,语气中带着近似悲悯的感慨。
“阿喻这孩子,始终太像他妈妈。”
庄良生看林听榆,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甚至不愿意告诉你,为了你,他连自己的心血都能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