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和路灯在单行道的狭窄柏油路面上投射出的摇曳影子一样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每次都是第一次见面。
想起崔睿敏的话,林听榆脚步在距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怎么了吗?”
“站这么远,”傅喻钦声音有点哑,话说出来,就莫名带了点轻佻的意味,“怕我?”
顿了下,她往前挪半步,烟雾散尽,鼻间只剩一点淡淡的烟草味,并不难闻,但有很强的侵略性。
谁都没有说话,傅喻钦上前一步,两人变成正常的社交距离——还要更近一点。她脚步动了下,最后还是依旧站定在原地。
傅喻钦明明白白看在眼里,再开口,难免就带上了点像是妥协的无奈:“你来逢城,给生活费了吗?”
“嗯?”像是房东在向房客收租,“准时给了的。”
她把刻意“准时”两个字说的重了点。
“给了尹国飞?”傅喻钦问的很直白。
听见他直呼尹国飞的名字,林听榆神奇地没有感觉到意外,看向他时,眼里的情绪依旧只是疑惑:“给小姨了,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
林亮海生意上的问题不算小,资金大半被冻结在银行,所以她的生活费暂时是由宋初静那边负责的,这也是宋初静最近情绪常常不点就燃的原因。
至于尹家,夫妻一起经营一个家,是互相坦诚还是互不干涉,这不在她的深究范围内。
傅喻钦点点头,眼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正纠结有没有必要提醒他一句刚刚无意听到的话,稍远的距离外,突然传来一声惊讶的女声:“傅喻钦?”
林听榆转头,是崔睿敏。不知道刚才的朋友们去了哪里,她一个人走过来,黑发里夹杂的紫在光下更耀眼。
崔睿敏毫不掩饰打量林听榆的目光,视线里似警惕,也似愠怒:“她谁啊?”
用的是第三人称发问。
“你谁?”
“我是他妹妹!”
一问一答,看似是一段全新的对话。第一句来自傅喻钦,第二句来自林听榆,音轨几乎完全重合,但又泾渭分明。
林听榆少有情绪起伏这么明显的时候,装作看不见同时投射过来的两道视线:“真的……我是他表妹……”
“……”
崔睿敏半信半疑,依旧打量着林听榆,这次更专注了些。
她硬着头皮,向对面的人求助:“对吧……表哥?”
傅喻钦没立刻接话,他垂眸,视线里是林听榆笔直的腿,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白,皮肤上的几个蚊子包和小块泛着黑的淤青更扎眼。
崔睿敏狐疑道:“阿喻,她说是真的吗?”
傅喻钦抬头,唇角要勾不勾,依旧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饶有兴趣盯了林听榆半晌,才慢悠悠转头,对着崔睿敏,语气挺不耐烦地重复了一句:“你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崔睿敏面子挂不住。
打完电话的王思霏从旁边的石凳站起来,慢慢悠悠说:“哟,这么热闹,说什么呢?”
石凳周围是灌木丛,她坐着,被隐没在植物里,又基本都是在听对面单方面的忏悔,因此之前都很没有存在感。
崔睿敏显然是认识她,虽然不说话,眼神里并没有面对林听榆时毫不掩饰的敌意。
“行了,全世界谁不知道你崔睿敏啊?”王思霏打圆场。
有了台阶下,崔睿敏脸色缓和很多,从傅喻钦那里得不到答案也不死心,看向王思霏:“思霏姐,这女生谁啊,之前怎么没见过,介绍一下呗?”
被提到的林听榆只当没听见,用鞋尖反复碾着一颗石子,蚊子包的痒又泛起来,心里的湖面也不由得鼓起点烦躁的水泡。
“行了啊你,真是他表妹,你别在这找事。”
崔睿敏嘟囔道:“我没找事。”
她固执地看向傅喻钦,但没得到任何回应,想了又想,只好负气地只跟王思霏说了再见,转身就走。
“行了,还愣在这儿喂蚊子呢?走吧。”
林听榆跟着王思霏往回走,傅喻钦依旧留在那儿,走到马路那头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眼,他指间那点猩红已经又重新燃起来,因为距离时隐时现。
王思霏以为她是还担心刚才的事情,宽慰她道:“崔睿敏就那样,人被惯的有点傲,今年不知道抽什么疯,爱追着傅喻钦跑,说话就有点烦人了。”
林听榆倒是没事:“没关系,反正我也不认识她。”
难得从她嘴里听出点孩子气的话,王思霏忍不住侧目看她。林听榆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王思霏她哥哥,”
她有点小心翼翼,生怕措辞不当,“是那种,混的吗?”
她把自己在卫生间听到的事大致陈述了一遍。
“也算不上,现在哪来的道能给谁混……崔睿敏初中确实认了个哥,就爱瞎折腾。”
王思霏说,“不过郭樊跟傅喻钦以前确实有过点不对付。”
她没细说,只让林听榆放心:“真没事儿,你别被傅喻钦那副好学生的样子骗了,混起来比谁都不在乎。”
林听榆想,她也没觉得过他是好学生。
她岔开话题,问王思霏:“你刚才在那边,蚊子是不是很多?”
“还好,忙着打电话,也不觉得。但在逢城,夏天晚上出门确实穿长的会好一点。”她顿了下,主动说,“我跟我前男友——就你那天碰见那个男生,复合了。”
王思霏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很柔软,又有些迷茫:“我俩之前是职中的同学,后来不读了,又一块儿去的广州。吵也吵闹也闹,但每次闹完分手又觉得不至于,明明平时谈的时候也没这么舍不得……”
“你会不会觉得这种事挺无聊的?”她看向林听榆。
林听榆摇摇头。
就像林亮海和宋初静的关系一样,她不理解并不代表她可以不接受。这大概就是生存让人适应环境。所以久而久之,她觉得自己已经逐渐能接受人与人之间一切关系的形态,包括连接和分开。
第6章 蚊子包 他也像其中的那场大雾。
风扇依旧吹着,桌上继续上了一盘烧烤一盘炒面,赖子说着刚才算什么,吃完这轮才将将能够到夜宵散伙的分量。
清楚自己的食量,林听榆吃的很有策略性,拿着筷子听人聊八卦的时候多,吃东西慢慢悠悠的,既礼貌,也不会显得无所事事。
差不多已经算是下半场,位子换来换去,这会只剩下她左边的空位。
刚进来的傅喻钦在她身边坐下,袖子捋到手肘,用力时青筋明显。
林听榆伸手拿纸巾的时候,看到他右手小臂上好长一条疤,估计时间很长了,颜色已经变得浅淡些,但在冷白皮上很明显,曲曲折折依旧显出几分狰狞。
她顿了一下。
“尝尝这面,他们家招牌。”王思霏招呼她。
银色不锈钢盘上套着塑料袋,尾端打个结,炒面份量很大。她从角落夹了一筷子,垂下眼皮,安静地继续小口吃,嚼的很慢。
没吃两口,又听见崔睿敏的声音,抬头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手上端着个酒杯。
“你怎么在这儿?!”杜渐鸿被她吓一跳,“这怎么还端了杯白的。”
还有一个陪她来的女生扬扬手上的杯子和分酒器,收回偷看傅喻钦的视线:“我们就在隔壁呢,早知道就一块儿玩了。”
显然都认识。
走时候生的那点气好像完全是错觉,崔睿敏这会儿已经又笑盈盈的,抬了抬手里早倒满的酒杯,看向林听榆:“刚刚有点误会,我来给妹妹赔个不是。大家都是朋友,以后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得不开心就不好了。”
一段话说得跟文言文一样绕口,林听榆只在过年家族聚餐的饭桌上听过,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别扭感,像在过家家。
她笑了笑,没说话,看向傅喻钦,很腼腆的样子——毕竟人是为他来的。
原本在回消息的傅喻钦接收到林听榆的目光,先看向林听榆,挑了下眉,才转过头去,慢悠悠地帮忙回复:“高中生禁止饮酒。”
“?”
“……”倒也没错。
杜渐鸿忍不住,先噗嗤一声笑出来。
崔睿敏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像是没放在心上:“妹妹,就喝一杯呗?”
旁边的王思霏插嘴提醒:“你俩一级的啊。”没必要叫什么妹妹。
“我又不是因为年龄这么喊的。”说这句的时候,崔睿敏状似无意瞟了好几眼傅喻钦。
可惜那人已经继续回消息,压根没准备接收任何信号,气氛就有些沉下来。
后面那女孩儿扯扯崔睿敏。
林听榆依旧笑笑,只好抱歉道:“不好意思,我酒精过敏。”
她从没喝过酒,也不清楚到底过不过敏。只有用这个理由推辞,才能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