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帘子突然被人拉开。
傅喻钦上衣刚脱一半,袖子还挂在手臂,这么猛地看到墙上趴着个人,说半点没错愕是假的。
毕竟是在别人家里,林听榆穿的很严实,方便活动的阔腿长裤,淡紫色短袖上衣。夏天白日长,今天天气不错,清晨的阳光已经拨开云雾初见端倪,照出她额角和脖颈的汗,生动又鲜活。
看见傅喻钦,她立马把腿从墙上卸下来,贴着身后的栏杆玻璃站直,挺拔得像棵小白杨,怯生生的。
面前的人皱着眉,衣服要脱不脱,眼下浅淡的青黑在冷白皮上惹眼,倒不狼狈,比起上次,反而显得有人味儿许多。腹肌像鹅卵石一样整齐排列,因为紧绷的动作变得更嶙峋,隐约可见凸起的脉络青筋。
“还看呢?”声音带着通宵后沙哑,问句调子懒散。
“嗯?”林听榆视线像被烫到一样,立马弹开,耳根红得不行,像做错事的小学生把手被在身后,还记得狡辩,“那个,没仔细看……”
“……”
六点刚过,这个时间,杜渐鸿老家的鸡说不定都没开始叫几声。傅喻钦兜头把衣服重新穿上。
林听榆之前上的是综合学校,艺考班里都是学舞蹈的,夏天空调房闷,练到累了,有男生趁老师不在直接脱了上衣散热的事情也常见。
但她此刻格外局促,原本就站在角落,这会儿更像是在罚站了。
看傅喻钦抬头似乎在衣服堆里找什么,她连忙解释道:“昨天姨父洗衣服了,应该是把干的收走了……”
其实是宋初玉收的。但她下意识觉得傅喻钦应该不会喜欢小姨动他的东西,春秋笔法把两句话拼到一起。
傅喻钦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好像压根儿也不在意衣服是不是少一件,干脆地转身。听着人应该走了,林听榆正要探头出去看,却见傅喻钦又折回来。
她问:“怎么了吗?”
他没出声,用动作回答她。
窗帘轨道有些老化生锈,声音钝钝的,窗帘被拉上的时候,像卡壳失修的钟表在走针。
脚步声渐渐走远,接着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阳台重新变成一个独立的、安全的空间,林听榆原本紧绷的背脊下意识放松开来。
有清晨的凉风从纱窗扑进来,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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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奇心 不是亲戚么,这么生疏呢?……
那天过后,林听榆每次路过傅喻钦的房间时,视线都会不自主地停留一瞬。
或许是他总是半夜回来,又或许是他压根就没有回来过,直到暑假已经过半,她也没再和他打过照面。
偶尔林听榆会觉得,这个地方对傅喻钦来说并不是家,而仅仅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装着杂物、偶尔用来睡觉的地方。
尽管境遇并不相同,胡乱猜测也显得不礼貌,但她偶尔会忍不住生出更不礼貌的想法——在这里,好像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格格不入。
尹国飞有次回来,喝得一身酒味,很快又带了些行李离开,她听宋初玉提过一嘴,好像是接了个邻市装修的活。
倒是宋初玉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连好几天都在家里,要不就下楼和邻居聊天,要不就在家里看连续剧,偶尔打打毛线,很百无聊赖的样子。有天甚至还给林听榆织了个小包。
“拿去背着玩儿,算小姨送你的礼物。”宋初玉问她,“你妈平时没心思弄这个吧?”
林听榆没提醒她自己和宋初静已经好多年没在一
块了:“嗯,我妈不会打毛线。”
“她最是手指不沾阳春水了,从小就这样。”宋初玉把桌上的瓜子壳笼到垃圾桶里,继续讲古。
“你外婆去世的早,当时你外公偏心她,什么农活累活只叫我去……你妈心气也高,当年非不嫁你外公好给她介绍的对象,自己跑了,后来嫁给你爸又生了你。”
“要我说,有什么好争的?争强好胜一辈子,最后还不是离了婚,竹篮打水一场空,在国外也不见得多好过。女人呐,还是活得糊涂点好……”
林听榆找了个学习的借口,进了房间就扑进床上,憋了半分钟气,才算把多余的情绪暂时撇到旁边。写完半张英语试卷,想想还是把那个针织小包重新捡起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八点多,天刚擦黑,她打开门重新出去的时候,宋初玉已经不在客厅。夏天逢城夜晚的温度刚好,褪去了炎热,也不晒,林听榆换了条短裤出门。
街边摆了好多小摊,卖吃的卖玩儿的都有,小孩被大人赶着回家睡觉,一路都是热闹的喧哗声。
林听榆绕到街口,刚好碰到王思霏在拉卷帘门,还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王思霏已经看到她:“准备去哪啊?”挺熟稔的语气。
她今天还是穿一件吊带裙,换了个印花,已经这么晚了,妆容依旧精致。
林听榆想了想:“附近你有推荐的理发店吗?”
“你要剪?”
“嗯。”她原本想自己找一家,但理发这件事实在太容易踩雷。
“有是有,”林听榆一头又黑又浓密的长发,谁见了都要夸几句,王思霏没多问她怎么突然想剪头发,“但她今天没出摊。”
“出摊?”
王思霏没细说:“对,明天你再来,我带你去。”
“我准备收摊了,吃夜宵吗?”她问林听榆,“我请你,就当给上次那事儿赔礼道歉了。”
宋初玉最近都在家,林听榆三餐也是跟她一块儿吃的。她做饭调味也不算难吃,但总是爱把剩菜掺在新菜里炒,除了最开始那顿,其余一顿比一顿让人难接受。
林听榆虽然是舞蹈生,但正是青春期,运动量又不算小,每次和宋初玉象征性在餐桌上吃完,都要再回房额外啃几口面包。
她想了想,点头,路上才问王思霏:“吃什么呀?”
逢城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宋初玉不在家的时候,林听榆出去吃饭也基本只在小区附近的几家小店打转。
“烧烤,炒面,小龙虾……”王思霏报了好几个菜名,“你想吃炒菜也有,这家特全,味道也好。”
夜宵店就在两条街外,林听榆跟着她走了十分钟,远远就闻到一阵香味,烧烤摊的烟气冲天,店外扯着大棚摆了塑料桌椅,人很多。
在冰柜里拿了串放着排队,王思霏去里面点其他小吃,看见旁边有小摊卖甜水,林听榆付了款,正排队,突然听见有人喊。
“阿喻!你们先进去。”
周围环境音嘈杂,她只捕捉到字眼,没听清发音,下意识以为是有人在喊自己,转身过去看,是全然陌生的脸。
杜渐鸿冲里面喊:“我买杯糖水,谁喝赶紧报名啊!”
有人喊:“得了吧你,赶紧进来,见什么都想喝,馋不死你!”
“老板,来碗芋圆的,多给点冰啊。”
察觉到林听榆的视线,杜渐鸿看过去。
一对视,林听榆礼貌地微颔首,正想转回去,面前的人突然恍然大悟,发出“哎哟”一声。
“你不是那谁吗?!”杜渐鸿半天哎哟不出个所以然。
林听榆不明所以:“是不是认错……”
“那天球场外面那妹妹!”杜渐鸿终于想起来,一拍脑袋。
“嗯?”
“妹妹你别误会啊,”他赶紧解释道,“我也是十三中的,那天在球场外面见过你,就高考前那天……”
“喊谁妹妹呢?”王思霏点好餐,出来对着杜渐鸿后脑就是一巴掌,“你泡妞也长点眼,这我朋友!”
“哟,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么?”杜渐鸿倒是也不恼,乐呵道,“你们也是来吃夜宵的,一起呗?”
王思霏没答应,往里边虚虚探了眼:“都有谁呢?”
“就赖子我们仨。”
林听榆正想,怎么不说剩下一个人了,王思霏却突然看向她:“那确实是一家人了。”
“?”林听榆不明所以。
杜渐鸿也没听明白:“说什么呢你?”
“没什么。”王思霏不理他。
“那一起吃呗,你们点了没?再加就行,反正人多好点菜。”
摊主把三杯一样的糖水递过来,把自己那杯拿到手,林听榆还没反应过来,杜渐鸿已经自说自话,不等上句有没有人接,已经招呼道:“走吧妹妹,里面人都挺好相处的,介绍个帅哥给你认识……”
一部分原因是有王思霏在,另一部分是杜渐鸿的言行举止都不招人讨厌,话都说到这儿了,也找不到拒绝道理。
但真坐到里面,林听榆余光看着对面的人,才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
店里刚收拾出来一桌,头顶的大风扇不要电费一样呼啦吹着,空气里都弥漫着烧烤的香味。
傅喻钦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些,遮住眉骨,好像压根不怕热,穿长袖长裤,仍旧一身黑,衬得人更冷,长腿大喇喇地放着,很闲适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