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你也升高三了,是该补课了。”宋初玉的声音透着点疲惫,“你现在有空吧?来帮我收拾一下行李……”
林听榆想过拒绝,但最后还是过去了。在楼下看到宋初玉的时候,她一时间有些愣住。
尹国飞他们俩闹得声势浩大,青禾街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个完全,她回镇里已经一个多月,人憔悴了很多。
这么久没见,林听榆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只好走上前去,问道:“小姨,还要收拾什么行李?”
楼下,宋初玉刚把一个行李袋放在树下的凉椅旁,看见她来,居然有松了口气的意味,“基本都是些衣服,我一个人收得慢,就喊你来帮个忙。”
宋初玉不想碰见尹国飞,更不想看他带个狐狸精回来,约了晚上的网约车,收拾完东西,就要直接回去。
楼梯狭窄,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林听榆跟在宋初玉后面,听她一刻不停地抱怨,从以前数落到现在。
之前能忍的,现在都不再能忍。
林听榆没怎么接话,只安静充当着聆听者的角色。
一个多月没来,客厅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被麻将机占据后,原本就狭小的空间,因为凌乱显得更加逼仄。
林听榆没进房间,就站在客厅,等宋初玉把要整理的东西拿出来,她再整齐地叠进行李箱里收纳。
“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又想要贤妻良母,又嫌贤妻良母无聊。多少
衣服都是我给他尹国飞买的,结果人家倒好,不知道去哪儿发了笔横财,拍拍屁股立马就找了个年轻漂亮的,那天被人给算计了都不知道!”
现在在林听榆面前,她已经不再称呼尹国飞为“你姨父”。
他们要离婚的事情,在青禾街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林听榆对小姨也算有了些了解,如果真到了离婚那步,她不会只是背着尹国飞来收拾东西。
“我就算是离婚,也要扒掉他一层皮,我们是正经有结婚证的,小三算个屁!”
宋初玉抱着一堆衣服出来,凌乱堆在沙发上。离家出走的同时,也像在断舍离。要趁着这次,把平时不太穿得上的衣服都带回老家。
林听榆只好加快了自己叠衣服的速度,刚把一件大衣放进行李箱,弯腰再起来,却突然看见什么东西滑落。
她拿起来看,是一本相册。
宋初玉听见动静,只扫了一眼,继续往卧室走:“里边都是些尹国飞年轻时候的照片,你直接扔垃圾桶吧,看着就来气……”
别人的东西,林听榆当然不可能因为她一句话就随便处理掉。
正要放回桌子上,用了太久、内页已经脱线的相册却突然散开,一张照片掉落出来。
照片没塑封,四周已经开始液化,后面红色横幅上的字已经看不清,看起来像是小学组织的活动,只一眼,她就精准看见人群中站在角落的傅喻钦,五官几乎没变,只是现在长大了。
“阿榆,来帮我拿一下东西!”
神差鬼使的,林听榆动作很快,把那张照片滑进袖子里。相册来不及复原,只能笼统摆回桌面上。
收拾好柜子出来,宋初玉看见桌子上散开的相册,里面年轻时候的傅喻钦,冷笑道:“长得人模人样的,这么多年就没干过一件人事。”
林听榆伸手整理相册,想着至少要恢复整齐,不可避免的,也看清了好些内页。
除了那张被她藏起来的傅喻钦的照片,剩下的都是尹国飞,还有一位陌生的老太太。
宋初玉坐下来给自己掺了杯温水,看见照片,随口说:“这就是老太太,傅喻钦他奶奶。”
看一个陌生人的老照片,短时间脑海里是留不下什么太深的印象的。林听榆看不太清老太太的脸,却想起思霏说过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傅喻钦可能已经没在上学了。
“听说老太太人挺好的,可惜摊上这么个儿子……”宋初玉认识尹国飞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去世了。
“傅喻钦和他奶奶,关系好吗?”林听榆忍不住问。
“不是亲生的,还隔了辈,哪能好?”宋初玉笑她天真,“不过尹国飞留不了后,这也算是白得的便宜孙子,说坏透了也算不上。”
她的解释,明显和“老太太人挺好的”,是互相矛盾的。
宋初玉今天难得有耐心,喝完半杯水,和林听榆接着说道:“当年傅梦婉,你听说过吧?就是傅喻钦他亲妈,她自杀之后,尹国飞原本是准备把傅喻钦送去福利院的……”
第39章 那时候 再或者,是因为心疼。 ……
很多故事要说给另一个人听, 并不需要特意找什么时机,只需要一句话的契机,就能给过去又拼凑上一片碎片。
妻子自杀这种事情, 尹国飞当然觉得很丢脸,也觉得很不吉利。有一个结婚没多久就在家里自杀的妻子, 是比不能生育还更屈辱的事情。
傅梦婉走之后,自然而然的, 尹国飞转而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傅喻钦身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 恶言恶语是最轻松的。更多时候是喝了酒之后的拳脚相加。他热衷于逼问傅喻钦, 傅梦婉是不是早就出轨了, 是不是早就蓄谋着要把他的名声搞臭?
那几年傅喻钦身上基本没有过完好无损的时候,甚至后来, 某天喝醉酒之后, 趁着酒劲, 尹国飞直接把傅喻钦送到了福利院。
“起初青禾街压根没人发现傅喻钦不见了, 是老太太,过了一段日子, 还是豁出大半辈子都硬撑着的面子,直接闹了一通……”
她追着去福利院,把人领了回来。
“毕竟是白得一个养老送终的,你就给他一口饭吃,又算得上什么呢?”当时老太太当着傅喻钦的面,对尹国飞这么说。
“再说,真把人送走了,到时候咱们俩都得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
把人从福利院接回来,挑个晴天,老太太带着傅喻钦找块儿空地, 烧掉了傅梦婉留下的东西。
然后,她找了青禾街几位有威信的老长辈,逼着傅喻钦在傅梦婉的遗像前下跪,立字据签字。要他发誓保证,以后无论如何,都要认尹国飞是父亲,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给他养老送终。
最后,连那张遗像也被烧了。
从那之后,傅喻钦就寄生在尹家,像一块随时可以被践踏的苔藓,像随时会被揉乱在水中的纸船。
也像十七岁那年,被放逐到逢城的林听榆。
再无所谓到好像能解决一切的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拥有勇气。在亲眼见识过傅喻钦举报尹国飞时的狠厉后,林听榆想到曾经什么也做不了的他,不由得愣了神。
留在青禾街,至少不用颠沛流离,至少可以继续读书。
她突然想起,刚好是一年之前的今天,就是在这个客厅,她第一次看见了傅喻钦。
逢城今年的雨季,来的格外晚。
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林听榆胸口情绪忍不住翻滚,沉默着,听宋初玉继续说。
老太太以前就是工厂的,有退休金,不算多。不过半大的小孩,丢进学校里靠着各种补助就能活,压根也就花不了什么钱。
尹国飞命好,从童年到中年,都有人为他兜底,即使老太太老了,也还在为他算计,早找好一个为他负责后半生的人。
没了老婆,他反倒少了束缚,又回到从前的吃喝玩乐中,赌赢了请人喝酒,赌输了就回家要钱。
日子很好混,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快到中考。
那时候,傅喻钦能考上一中几乎是青禾街公认的,甚至,老师们都认为,他会是逢城的中考状元。
尹国飞却从以前的放养中回过神来,突然不愿意这个“儿子”变得太争气,听了朋友的撺掇,在这时候,第一次要行使监护人的权利,要把傅喻钦的志愿,改成提前批的职高。
要是学习好,以后再上个大学,不仅要花更多钱,还会越走越远,到了那时候,即使有一纸协议,又有什么用呢?他有可能什么都捞不到。
只有折断傅喻钦的翅膀,才是万无一失的做法。
“以前整个青禾街的人,都说傅喻钦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虽然看起来不像个小孩子,但闹过最大的事,也就是被几个混混卷进个校园霸凌的案子里,最后反倒做了证人……”
连尹国飞也觉得,这便宜儿子就是个百依百顺的,毕竟没有血亲在身边,年龄也小,成不了什么气候。所以改志愿这事,根本也就没想过要瞒着傅喻钦。
“没想到傅喻钦知道了这事,直接差点一把火烧了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