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子他们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傅喻钦以缺考一门的分数,和一中失之交臂,令青禾街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尹奶奶的葬礼之后,他整个人更阴郁又不爱说话,熊哥看了就觉得揪心,也乐意把他当自己家小孩。
赖子和老杜来网吧打游戏,打一会儿,就要被熊哥押着去写一会儿作业。
傅喻钦在旁边,也对着电脑,不接单给人打游戏的时候,就靠在论坛和专业书中摸索,硬是把编程这道门入了。
大部分人都要过了学生时代才知道,其实学习只需要靠主动性和决心。
而恰好,傅喻钦在这两者兼有的同时,还有着不错的头脑。
熊哥这么一路看着他摸索着走过来,说不佩服是假的。同时,作为看着他长大的前辈,那些心疼也是真的。
给熊哥散了根烟,傅喻钦指指桌子旁放的那束花:“借您个花瓶,再借块儿地。”
“一看就是我姐的审美,这大向日葵。”
熊哥接过来端详一眼,“行,我给你插上。”
走之前,还不忘记用长辈的口吻叮嘱他:“今天回去早一点,好不容易高考完,好好休息几天。”
听到是听到了,但傅喻钦走出网吧的时候,已经又是第二天清晨。
和熊哥招的店员打过招呼,傅喻钦出了店门,背上的背包很轻,只装着高考用的东西。
外面的早餐摊刚推着车出来,还没摆好。远处,清洁工用长长的竹扫帚扫地,柏油路擦出“唰唰”声。
熬穿一夜,眼睛难免酸胀。
傅喻钦穿一件很薄的连帽衫,扣上帽子,额前黑发压上山根,细碎中映衬嶙峋弧度,微眯着眼,整个人锐利又懒倦。
走进青禾街,常吃的那家面店已经支起来,热腾腾煮着骨汤,蒸汽缭绕。
叫了大碗面,傅喻钦自顾自找了角落的桌子坐下。
仿佛根本没看见隔壁桌的尹国飞。
这次去了和城好长一段时间,他做了几天活计,其余时间又操起老本行,到处赌。手气应该不错,牌面也拿的好,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怪异的得意感。
尹国飞没穿那几件常穿的、印着各种广告的短袖衫,反而违和地穿了一件衬衫。
衬衫没有多次洗涤的痕迹,甚至还有簇新的折痕,版型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显得不伦不类,像在一个几近腐烂的木桶外套上了虚张声势的蚕丝罩。
两碗面一次性端上来,父子俩一人坐一桌。老板没多看,回了摊前,继续守着那锅已经煮开的骨汤,注意力却暗暗转移过去。
“哑巴了?看到你老子都不吱声?”尹国飞眉毛一挑,狠瞪着傅喻钦。
傅喻钦拆了筷子剔掉木刺,把面碗端到面前,仍然像没听到一般。
“行,你牛,不愧是大城市的人,还没飞出头就开始嫌贫爱富了。”尹国飞阴阳怪气。
“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呢,就在这装大尾巴狼给谁看?要不是当年老子心善,你现在在哪个工厂打螺丝钉都不知道!”
老板在那边竖起耳朵听,一下子就回忆起当年。
当年,尹国飞不让傅喻钦上高中,这事在青禾街闹得沸沸扬扬。
后来还是尹老太太,病中硬撑着召集了青禾街德高望重的长辈,让傅喻钦跪着写下了保证书,才让他去上了十三中。
保证书上写的,是无论以后怎么样,傅喻钦都要给尹国飞养老。
青禾街的大部分人,除了偶尔对傅喻钦生出的恻隐和同情心,对尹家的事都是看热闹的态度。
往天,只要两父子碰到一起,无论傅喻钦接不接话,尹国飞都能一个人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讲下去,从傅喻钦这些年到底花了他多少钱,再回忆到自杀的傅梦婉。
但今天,只开了个头,后面老板再怎么听,这场短暂的热闹都已经停了。
尹国飞愤愤地低下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不甘心。
一低头,领子就格外明显。
鲜艳的红色,在白底上明显得像新年的窗花,不是一个唇印,是长长的口红印迹。
而尹国飞,连连藏都不藏。
傅喻钦皱眉,直觉哪里不对劲。
第32章 洋甘菊 有点儿羡慕,又有点儿别的什么……
“刚才有人来过没?”
思霏拎着两袋豆浆油条进门, 脸上是精致的全妆,夸张的假睫毛扑闪。和那天的颓废判若两样。
见林听榆一只手指竖起,示意她声音小一点, 王思霏不解,好笑道:“怎么了?做贼似的。”
林听榆指指仓库的方向:“傅喻钦在里面。”
这句话乍一听, 确实很像仓库进贼了。
*
半小时前。
傅喻钦拎着包,经过王思霏的店。
原本不打算进去, 凑近了才见, 收银台规规矩矩坐着个人, 还正在写作业。
周围货架上堆的都是风格夸张的衣服。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其中, 像被非主流绑来做苦力的乖乖女。
不是林听榆是谁?
收银台太矮,微躬身, 傅喻钦曲指, 懒洋洋用骨节轻敲了下桌子。
“你好, 需要点什么吗?”官方的语气, 和王思霏这店的调性半点不搭。
恰好最后一个标点符号落笔,林听榆抬起头, 看清面前的人,眼里的错愕一闪而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看到他,第一眼露出的常常都是这样的情绪。
尽管只是很快划过就被藏好,还是总会被他捕捉到。
就像看夏天的蜻蜓飞过湖面,总会留下一点涟漪。
不动声色勾了下唇角,傅喻钦问:“王思霏抓你当苦力?”
声音里的低沉哑意明显,轻轻敲在林听榆的耳膜上,她反应过来,他昨晚, 好像熬夜了。
“没有,”她说,“我来找思霏玩。她
在屋里,要不……”
林听榆以为他找思霏有事。
“不用,”他说,“你在就行。”
傅喻钦还戴着帽衫,视线不躲不避,直视她的眼睛,两人一坐一站,身高差太大,林听榆身上笼罩大片阴影。
就,很像是她被逼进角落,动弹不得。
“仓库锁门了吗?”没等她再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傅喻钦问道。
“嗯?”林听榆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想了想,林听榆拎起旁边一串钥匙起身。
最近,她只要一有假期,不练舞的时候,就会把作业带到王思霏这里写,有时思霏有事,林听榆也能帮忙看下店。
说是仓库,实际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次卧改的,边上堆满不同尺码的衣服,鞋盒垒的很高,遮住了窗户,光透不进来,白天也暗沉沉的。
开了灯,林听榆才想起问:“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现在才想起来问,这姑娘还挺实心眼。
她站在门外,看傅喻钦径直走进去。堆着各种货,本来剩下的空间就不大,他一进去,更是显得逼仄。
正想说什么,忽然就见傅喻钦把书包卸下,放在堆着衣服袋子的沙发角落,接着,干脆利落脱掉身上的帽衫,只剩下里面一件黑T。脱下的衣服随意就近挂在肩头。
动作间,露出的腰腹线条紧实,隐约可见块垒分明,青筋烙印在冷白皮肤上。
和之前在阳台上,他不知道她在那次,看到的不遑多让。
还没想好要不要避开视线,傅喻钦已经从角落抽了一张行军床出来,抬出来,拆了防尘套摊开,就摆在走廊上。
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顿了下,林听榆有些犹豫地开口:“……你要在这儿补觉吗?”
仓库和院子之间的走廊,怎么看也不是补觉的好地方,行军床也是。
狭小、坚硬。
说句条件艰苦已经是收敛。
有个零件老化,傅喻钦用了点力,把一角踩下去压平,发出机械的摩擦音。
把刚脱下的卫衣扔到床上当枕头,他解释了一句:“这床是赖子搬来的,应个急。”
熊哥有渠道,二手收来好几张折叠床,就放在网吧里。
他们假期热衷泡吧,大部分时候熊哥都不管,但他乐意管青少年的睡眠问题,一到点就赶他们回家。
后来赖子想了个招,直接搬了张床到王思霏这儿,就睡走廊,青天白日的,也传不出什么闲话。
其实真不是什么好招,还特画蛇添足,但十多岁,谁没做过点蠢事?
后来折叠床是搬来了,基本都是老杜在院子里呼呼大睡,打呼的声音和拖拉机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