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来做什么?”
“找我?”林听榆反问回去,情绪不咸不淡,就显出一些莫名其妙地刻薄,“找我回家过除夕吗?”
像安静孤僻的小猫被人摸了一下背,所以做出龇牙咧嘴的姿态。
“你想过的话。”他说。
林听榆没有说话。
“能站起来?”傅喻钦问她。
林听榆撑着椅子,慢慢重新坐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嗯。”
两个人泾渭分明,像不相容的江水,被命运静静铺陈在逢城这个逼仄的容器中。
“今晚是除夕夜吧。”太安静,所以林听榆也平静地陈述了一句。
傅喻钦点点头。
出门左拐,路上早就都是整整齐齐的大红灯笼装饰,没人不知道。
林听榆此时反应有些迟钝,像是写命题作文那样,继续说:“那我们,回去过除夕?”
好像根本不知道,刚刚已经重复过类似的对话,也像才找回理智,好不容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回哪里?”傅喻钦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提醒她,刚刚已经讨论过这个话题。他偏头看她,侧脸投射下来一小片阴翳。
林听榆想了想:“回你家?”
这种时候,林听榆也没有忘记,那里不是自己的家。
她是没有家的。
“我家?”傅喻钦嗤笑一声,挑了挑眉,“林听榆,我发现你这人挺爱讲冷笑话的——”
他顿了一下,看向她,脸上是很放松、且无所谓的神情,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你不是早就知道?”
身高差距摆在那里,即使同样都是坐着,他看她,依旧还是俯视的视角。
面前的人规规矩矩穿着外套,围着围巾,丸子头扬起细小的绒毛,有时睫毛在颤抖,依旧像欲振翅的蝴蝶。
知道什么?
傅喻钦的话停在这里。
但林听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之前,傅喻钦对郭樊说,青禾街这么多人,不差他一个
柳姐,打麻将的,经常吃的小饭馆的,只要知道林听榆和傅喻钦关系的……无论她主动听或不听,总会有人孜孜不倦地对林听榆说。
林听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这次不是因为发不出声,而是因为他的直白,以及毫不掩饰。
倒显得她之前一直装作不知道的举动,太过欲盖弥彰。
傅喻钦想起第一次见面,听她做自我介绍,听她的名字。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命里缺木,跟逢城挺合适的,接着又觉得,她会被这座城市吞噬掉。
但现在不会了——
傅喻钦看着林听榆,笑得有些恶劣,又完全无所谓:“我们现在,好像是同类咯。”
第23章 不甘心 就连命运也没有问过他,要不要……
所有的故事, 非要讲起来,都要用“很久很久以前”开头。
比如很久很久以前,傅喻钦还叫庄喻钦。
再比如更久之前, 傅梦婉还活着,正是青春年华。那时她遇见一个人, 就以为初恋该是这辈子的良配。何况他们恋爱,同居, 正和所有情侣一样, 慢慢磨合着, 按部就班地准备步入婚姻。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 那就是傅梦婉的另一半比她大八岁,并且富有。他文质彬彬, 很斯文, 正符合她学生时代的全部择偶标准。
在备婚期间, 傅梦婉突然发现自己怀孕, 她开心的同时,心里又有着不明不白, 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
她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未婚夫,得来的却不是意料之中由水到渠成带来的惊喜感,第一次,傅梦婉从那个名叫庄逸生的男人脸上看到错愕。
只有一瞬间,紧接着,他表现出的又是一种满足和自傲。
理所当然的,这个孩子当然要生下来。毕竟,这是爱情的结晶。
备婚照样推进,生活却没了意料之中的顺利,婚礼的事情总是被各种事情拖延, 庄逸生出差的频率也开始增高。直到孩子月份渐渐大起来,拖到后面肚子大的盖不住,傅梦婉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不知道哪一天,她突然有了一种猜测:庄逸生一直以各种原因拖着,不领证也不办婚礼,会不会是因为,他有了外遇?
女人的第六感来的后知后觉,一来也就敏锐。
傅梦婉性格里,就是有着某一部分永远不会消失的天真。
她来自单亲家庭,从小在母亲的关心和呵护下长大,几乎没有为生活烦恼过。大学毕业后,母亲因病去世,接着,傅梦婉就遇见庄逸生。
她觉得,他是上天送给自己的礼物,是天上的父母给她送来的依靠。
那时候,在庄逸生的劝说下,傅梦婉已经没有再继续工作了。毕竟他们是要结婚的,有一个生意做的不错的“丈夫”,她又怀着孩子,那不如就好好守好小家。
怀孕七个月,因为已经穿不上婚纱,婚礼被理所当然地推迟。傅梦婉被庄逸生呵护的很好,这些事情都不用经她的手,只需要看看设计师送来的图纸。
某一天,她却突发奇想,独自前往提前预定过的那个酒店,据说场地已经完全布置好,等着她一出月子,婚礼就能继续。
她去了,也看见了,看见光秃秃的宴会厅。
傅梦婉看着面前和庄逸生的描述完全不同的场景,听服务员在旁边解释,说上一对新婚夫妻完婚,装饰就去掉了。据说那对新婚夫妻中的妻子是设计师,亲自把婚礼现场设计得用心又时髦,按规定撤掉装饰的时候,他们好些人都感慨,说舍不得。
服务员很热情,看见傅梦婉脸上的错愕,还以为她们都是一样,因为
没有在现实中见识过这样的爱情故事,所以才会惊羡。
这会儿清闲,服务员不仅给她看了现场布置好的照片,还对她指了指某个包厢,压低声音说:“哎呀,我也是来这里工作之后才知道的,有些有钱人花边新闻满天飞,但好多也很恩爱的,跟小说里面描写的差不多!”
“喏,就现在出来的这对夫妻,是我们酒店的常客了,和上周结婚的夫妻是旧相识,生意做的特别大。听说庄老板和妻子结婚七年,女儿都四岁大了,感情还是这么好,同进同出的,我们酒店的都很羡慕呢……”
命运想让一个人知道一件事的时候,一切常理都会错位。
会让久不出门从不怀疑的傅梦婉,突发奇想来到这个酒店;会让平时忙碌的服务员,恰好有空也有闲心,和大着肚子独自前来的陌生女人聊八卦。
可细究起来,现在的一切才又是符合常理的。
而常理之下的所有依旧在运行。
傅梦婉的猜测是对的,但也是错的——庄逸生确实在外面有别人,但她自己,才是那个后来者。
在现实的、符合常理的故事中,庄逸生有妻子,有女儿。而她傅梦婉,大着一个打不掉的肚子,稀里糊涂做了别人的小三。
陷入爱情的糊涂女人,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庄逸生在和城那么有名,随便一打听就知道。这究竟是多么俗套的故事,而自己,又在这个俗套的故事中,扮演着多么不入流的角色。
庄逸生之所以能在三十出头的年纪事业有成,是靠着原配发家,时间长了,又渐渐耐不住寂寞,认识了在外打工的傅梦婉。一个男人不仅出手大方,还温柔多情,从来就对爱情有憧憬的女人,自然是渐渐沦陷。
有钱后自然而然的高精力,加上从穷乡僻壤冒尖,靠着老婆出头的忍耐力,让庄逸生在情感上几乎没有短板,反而有着更天然的伪装本领。
他们约会,傅梦婉却没有见过庄逸生的哪怕一个朋友;他们同居,他却隔三差五出差,从没穿过她为他挑选的衣服;直到后来,故事的假象被傅梦婉戳穿,他们的孩子出生,庄逸生的口中翻来覆去,还是只有那几句话。
“我和她是身不由己,但你知道,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你要谅解我……”
“我是爱你的……”
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平静,仿佛胜券在握,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他甚至不掩藏骗局,也不负责善后,反倒表现得坦坦荡荡,任人质问,始终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似乎吃准了,傅梦婉不会放手。
傅梦婉当然不甘心,怎么可能会甘心。
她认定自己是被爱的,只是不被天时地利人和所眷顾。她有她乌托邦式的幻想,有她迟来的无用忍耐。
她告诉自己,她手里并不是毫无筹码,她还有庄逸生的爱。
爱,多么伟大的口号。为爱盲目是一件再浪漫,也在正常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