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生各列一队,孔路凡在她斜后方,举着一本很小的英语知识手册,问她:“这个题不是现在完成时吗?”
林听榆英语很好,两人平时学习上的交流还算频繁。
“我看一下。”她放下原本挡住太阳的手,接过册子低头看,任由太阳晒在额头。
只是耳朵里,依旧能精准地捕捉到傅喻钦的名字,或赞扬,或艳羡。
来逢城短短几个月,这个名字在她生活中出现的频率太高。
有人评价他是混球,有人对他赞赏有加;有人说他太不受约束,有人说他争气上进……
阳光把一切都晒透,所有的起哄声,却都掩盖不了一场蓬勃的生命力。
*
“乡下的老月饼,我特意托人买的,你多吃一点。”宋初玉招呼她,打断了林听榆的思绪。
在沙发末端坐下,林听榆接过来一块儿,慢慢咬着。
火腿馅的月饼,有些过咸,她吃不太惯。
尹国飞正在修电视柜坏掉一边的门:“一个中秋节能吃多少月饼,菜市场散称的你不买,非得学人家去买什么贵的?吃坏了我看小作坊给不给你负责!”
类似抱怨指责的话在这个家很常见,宋初玉选择性忽略:“行了啊老尹,大过节别吵那些没用的,赶紧过来吃。”
“吃吃吃,来了你这么个吃白饭的不够,现在还给我又整来个拖油瓶,嫌老子事还不够多?”
这话实在太难听,就差指名道姓,林听榆俯身抽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柳姐说的逐渐应验,尹国飞最近喝酒的频率增高不说,有几次她晚上从舞室回来,看到他在小区另一家麻将馆打麻将,一直到深夜才回。
每次回家,不是抱怨宋初玉打麻将不做饭,就是抱怨社会和大环境。
这么直接波及到林听榆,倒还是第一次。
“快吃快吃,你姨父喝多了,别管他啊。”
林听榆没说话,原本就打算装作听不懂。
她不想掺杂进这样的闹剧里,也不觉得尹国飞的认同对她有任何的益处。
宋初玉转头过去,冷笑:“傅喻钦不回来,你给他打电话呗,对着我撒什么气?”
“我告诉你,别真把你们老尹家的门槛看得多高,你出去问问,谁能觉得你是号人物?”
逢城的习俗是一家人要在中秋节晚上祭拜月亮,祈祷风调雨顺阖家幸福,比春节的仪式都要更甚。
只有男性在尹国飞的眼里才算家人,傅喻钦这样承担着“传宗接代”责任的,这种场合更是必须要在场。
从早上开始,尹国飞就一直在骂骂咧咧,连宋初玉都被逼着给傅喻钦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结果。
“你他妈的跟我叫唤什么?你个死婆娘,你在外面输了多少钱?以前都是我看不上跟你计较,你他妈的别来这瞎搅!”
话越说越难听,宋初玉也不再忍,两人恨不得彼此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月饼太油,林听榆用纸巾包着一个角重新捏住,听着耳边流水一样的脏话,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又忍不住有些烦躁。
爸爸已经很久没联系,这些场景她即使描述给妈妈听,也只会被责骂为什么非得吃那块儿月饼。
要是能像傅喻钦一样,能说不回来就不回来,那就好了。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林听榆绷紧神经,听着污秽语言在耳边流过。
再多的脏话都有用尽的时候,吵到最后,宋初玉在短暂地停顿中突然冷笑一声。
“他来磕头管用么?这么晚,你们尹家的老祖宗都睡了也说不定,可别闹个乌龙,被别家的给认错了。”宋初玉意味深长地道。
林听榆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代表什么。
第15章 不死心 不是说,家里一定要有一个男人……
傅喻钦说的没错,崔睿敏确实没再来找过她麻烦。
但林听榆觉得,或许有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和傅喻钦基本相当于形同陌路。
“阿榆,听说傅学长刚参加完竞赛,结果应该很不错吧?”班长有次向她打听八卦。
已经冬至,逢城的冬天比家乡要暖和一点。林听榆怕冷,在校服外套里加了毛线衫,她太瘦,也不显得臃肿。
“光荣榜已经贴出来了吗?”林听榆从试卷里抬头。
“那倒是没有,”班长听出她话里的拒绝意思,“就是我想着学长实力这么强,应该会拿到不错的名次吧……”
林听榆笑笑:“应该会吧。”
中秋节的事情在争吵中不了了之,过后某天,她从舞室回去,听宋初玉说,傅喻钦办了寄宿,早就算搬走了。
林听榆那时还在反复咀嚼中秋那天晚上宋初玉说的话,一直想不出个所以然,闻言点点头,仿佛半点和自己无关的样子。
倒是宋初玉又再次叮嘱
她,在学校的时候,最好也离傅喻钦远一点。
就差直说让她不要掺和尹家的事情里。
其实不用谁多说,她和傅喻钦,满打满算也只比萍水相逢要近那么一点。比起亲戚,更像陌生人。
校园八卦都是有时效的,没了崔睿敏的掺和,她和傅喻钦这点关系也在大众视野里慢慢淡去。
偶尔在食堂之类的场合遇到,林听榆也会提前转头,佯装和身边的人讲话,擦肩而过都少有。
看出她不想聊这个话题,班长也察觉到什么,有些尴尬——八卦有各种传播渠道,她身边也有人就住在青禾街,傅喻钦和林听榆不是“真”亲戚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有点尴尬,班长从位子上拿了个苹果来给林听榆:“阿榆,这是我自己包的,不太好看,给你吃,别介意啊。”
立冬好像才是前几天的事情,转眼又快是平安夜。
大家都抓紧一切学习之外能找乐趣的节日,林听榆以前的学校,也很流行在平安夜和圣诞节互换礼物,苹果被用各色亮晶晶的塑料纸,或者绘着精致图案的纸盒包起来,互相交换。
林听榆性格好,专业好又不强势,之前班上很多人都很喜欢她,高一那年,她就收到十来个礼物。
放下手中的笔,她把放在纸盒里的苹果接过来,笑笑,真心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孔路凡下课基本都在位子上写卷子,她和班长说话的时候,他正在解一道数学的压轴题。
“你平安夜晚上有空吗?”快上课的时候,他换了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突然问她。
算下来,今年的平安夜刚好在周六。
推了推眼镜,孔路凡解释道:“北城区新开了一家书城,听说有很多新的卷子,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我得去舞室排练,”林听榆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
“没事,排练重要。”
两人之间的对话基本就是解题,这是孔路凡第一次邀请她。其实那天晚上她不用去舞室,但林听榆还是婉拒了。
她在逢城始终找不到归属感,也就只好独善其身,还有一年多,林听榆差不多是数着日子过。
*
平安夜那天晚上,她久违地接到林亮海的电话,是换了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最近学习怎么样?”开场白惯例是这句,“钱还够花吗?”
她现在也渐渐不得不熟悉林亮海的另一面性格。他没有主动打钱,只是问够不够,那就是手头不宽裕。
听着隔着薄薄一道门板传来的争吵声,林听榆却说不出一切都还好这样的、完全等同于自我安慰的话。
“爸,”她顿了顿,还是极力压制住声音里的委屈,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林听榆其实想说,这里的舞室她不习惯,学校不习惯,身边的人也不习惯。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自己有多么格格不入。
她还想说,尹家一点也不好,小姨说话好难听,尹国飞赌博说脏话,喝酒越来越多。她每天晚上都要把箱子推到门后面堵住。
自己真的不能等到高考的时候,再来C省吗?
她甚至还想问,家里真的这么困难的话,为什么还要再生一个弟弟?
但最后林听榆只能问自己,是不是被放弃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或许电话那头有过沉默,又好像只是林听榆自己的错觉,林亮海说:“听榆,别这么不懂事。”
“你汪阿姨最近身体不好,爸爸工作很忙,照顾不了你。你要是缺钱的话和你妈说……我先让你汪阿姨给你转两千,你自己要有计划,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知道吗?”
“你有什么事可以打你妈的电话,我这边信号不好,等我联系你就行……”
挂了电话,林听榆突然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包围。
外面,尹国飞和宋初玉已经吵了十多分钟,仍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林亮海很大男子主义,以前从不允许林听榆花宋初静的钱,他认为这会让外人觉得他没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