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深海俱乐部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在这个被酒精、烟草和疯狂欲望填满的铁笼周围, 灯光惨白而刺眼。陈潮赤裸着上身,双手缠着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绷带,眉骨处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收割, 但刘宇在开赛前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说:“这场你得倒下, 买你赢的钱太多了,老板不高兴。”
于是,这成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对面的拳手是个满脸横肉的重量级,每一记重拳砸在皮肉上都带着闷响。陈潮没有还手, 他只是机械地闪躲、护头,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生铁。
“砰!”
腹部挨了一记沉重的膝撞,陈潮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踉跄着后退, 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铁网上,激起一阵刺耳的金属颤鸣。
他不能倒得太快, 得打得够久, 够好看。
而且, 他还得护着脸。
毕竟再过两天又是周末, 陈夏会回来,他绝对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脸上有伤。原来身上那些紫黑的淤青已经够让她怀疑的了。
比赛最终在嘘声和叫骂声中落幕,陈潮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肌肉轮廓流下, 洗刷着伤痕累累的皮肤。
他强撑着站起,用缠满带血绷带的手吃力地抹掉额前的汗水, 正要转身下台, 却在看清台下的观众时动作骤然凝固。
在那群挥舞着钞票、疯狂咒骂的赌徒中间,竟然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陈夏穿着洁白的羽绒服,在这满是污浊的地下拳馆里, 干净得像一朵误入了阿修罗炼狱的百合。
她就那样隔着冰冷的铁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尾早已泛红,晶莹剔透的泪水在她白皙的小脸无声滑落,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细碎的、近乎绝望的水光。
陈潮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周遭癫狂的喧嚣刹那间被生生剥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带血的汗水、那些为了不让她担心而撒下的谎、那些他以为能把她隔绝在外的阴暗,在这一刻被她脸上的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最鲜血淋漓、最不堪入目的真相。
陈潮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着碎玻璃,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墙,也在她满含泪水的注视下,轰然崩塌成了一片废墟。
铁笼的门被裁判粗暴地拽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陈潮像是被那一声响惊醒了,他仓促地垂下头,试图避开那道让他无处遁形的目光。
台下的起哄声、谩骂声还在继续,赢了钱的赌徒在狂笑,输了钱的在往台上砸空的酒瓶。
他却无暇顾及地匆匆套上衣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下拳台,每迈一步,肋骨处的剧痛都在提醒他刚才的表现有多狼狈。
该死。
为什么偏偏被她撞见这一幕。
倘若他今天不是必须得输,或许还能留存哪怕一丁点虚假的体面,再哄骗她久一些。
他紧紧拧着眉,挤过人群,缓缓走到了陈夏面前。
两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深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低着头去擦手上的血,却越擦越脏,最后索性放弃了。
陈夏不说话,只是猛地伸出纤细的手指,抓住了他那只还缠着带血绷带的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湿热的皮肉,陈潮剧烈地颤了一下。
“哥……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休学……”陈夏死死攥着他的手,声音被哭腔撕得粉碎,“为什么要打这样的比赛?我明明可以帮你分担的,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不读书……”
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赌徒发出一阵阵唏嘘的哨声,带着黏腻又恶意的打量。
陈潮瞳孔骤缩,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护了一辈子的软肋上。他呼吸一沉,没让她把话说完,反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拽着她大步撞开了沉重的隔音门。
四月的北城,夜风依旧冷得像利刃,无情地刮过空旷的长街。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潮停下步子,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陈夏,抬起那只还算干净的左手,粗鲁又笨拙地抹掉了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嗓音哑得厉害,还带着点认命般的诱哄,“今天这比赛我是故意输的,所以只是看着惨,其实没受多少伤。再说了,我是休学,又不是退学,趁着这机会多弄点钱,晚两年毕业不碍事。”
“哥……你别再骗我了。”陈夏猛地抬头,眼底是一片偏执的清醒,“我都知道了。你和黑鲨签了七年,违约金要五十万,你怎么回去念书?”
陈潮的手僵在了半空。
“该死。”他低骂了一声,眼底翻涌起一阵戾气,“你去找刘宇了?”
陈夏没说话,只是执拗地盯着他,眼泪砸在干硬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你去找他干什么!”陈潮骤然拔高了音量,压抑已久的难堪与后怕在这一刻彻底炸开,“黑鲨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刘宇那种人吐骨头都不带剩的,万一他把你扣下,你让我怎么办?你是不是疯了!”
陈夏被吼得缩了缩肩膀,却没退后,就那样颤抖着、可怜地望着他。
看着她那通红的眼睛和惨白的小脸,陈潮满心的火气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颓然地松开手,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好了,别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他垂眼看着自己结满血痂的指节,语气慢慢变得冷淡又散漫:
“其实这大学对我来说,上不上的,也没那么重要。我本来就是个差生,要不是有这身力气打拳,当初也考不上。现在这样,顶多是走回了我原本该走的路。而且黑鲨这地方,至少钱来得快。我现在攒了不少,等自然解约了,也不是没退路。”
他顿了顿,重新抬眼看向她,语气变得不容置喙:“你安心读你的书,别再来这种地方,也别再操心我的事。”
“哥,我……”陈夏不肯放弃地仰起了脸。
“行了。”陈潮直截了当地打断她,眉心拧得生紧。他看了眼地铁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表,动作僵硬地把手插回兜里,不再看她那双让他心慌的眼睛,“都几点了,赶紧回学校去。我还得进去结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冷硬到了极点。
可还没迈出两步,衣角就被一股微小却执拗的力量拽住了。
陈潮脊背一僵,脚步被迫停在了台阶边缘。
他回过头,看见陈夏低着头,细白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卫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瘦弱的双肩在冷风里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抽泣声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像是一把细小的锯子,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反复锯着。
“我明早没课……”她声音哑透了,带着股倔强,“我不想回学校,我想跟你回家。”
“……”
陈潮盯着她,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妥协般地垮下了肩膀。
“行吧,你就在这儿等我,别乱跑。我拿完钱,就带你回家。”
陈夏这才慢慢松开了发白的手指,乖乖立在原地,看着他挺拔却残破的背影消失在了阴影深处。
十分钟后,沉重的隔音门再次推开。
陈潮套上了黑色羽绒服,手上那层渗血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磨损严重的指节。他似乎还用水狠狠搓了把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那道断痕上,遮住了眼底未散的颓丧与疲惫。
“走吧。”他没看陈夏,嗓音低哑,“回家。”
深夜的北城街道空旷得寂寥。陈夏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脊,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加快步子跟上去,想要牵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可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陈潮就像是被炭火烫到一般,指根剧烈地缩了一下,随后状若无事地插进兜里,避开了那抹属于阳光下的温软。
那道被他刻意拉开的距离,比夜色还要厚重。
回到那个阴暗湿冷的地下室,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花油味。
“你先去洗澡,水温调高点。”陈潮反手锁上门,顺手按开了一旁的电暖气,橘红色的光晕在狭窄的空间里铺开,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影。
“我不急。”陈夏站在原地没动,执拗地盯着他,“你先洗,洗完我帮你上药。”
陈潮动作一滞,本想拒绝,可对上她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所有推拒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行吧。”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一沓还没捂热的钞票,随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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