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寒假不似凛城那般漫长。元宵节一过,便开了学。
下学期的课表松快了不少。没课的午后,陈夏坐在图书馆里,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稀薄的流云上,心底那团盘踞已久的疑虑,又悄然冒了头。
陈潮身上那泛着黑紫的淤青,那躲闪的眼神,还有那明显在掩饰什么的不耐烦,都像一根根细长的刺,密密地扎着她,让她在这静谧的午后里坐立难安。
最终她“啪”得一声合上书,匆忙收拾好书包,独自去了北体大。
北体大的校园里尽是身量高大的体育生,汗味与荷尔蒙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陈夏单薄的身影像是误入异境的异类,显得格格不入。
她一边左顾右盼地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听,总算摸到了拳击队的训练馆。
馆内热气腾腾,充斥着汗水和橡胶地垫的味道。陈夏站在角落里,在那一群起伏的脊背和挥动的拳影中拼命搜寻,却始终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冷硬挺拔的身影。
一个刚从台上下来、正拆着绷带的男生看到了她,走过来问:“同学,找谁?外人不能随便进训练区的。”
“我找陈潮。”陈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在吗?”
男生愣了愣,挠了挠汗湿的头发,神色有些迷茫:“陈潮?队里好像没这个人啊。”
陈夏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凉了大半,她坚持道:“不可能,他是大三的,还进了国家队的。”
“那可能是我这个大一的没记全。”男生见她脸色苍白,语气软了些,“你等等,我去那边帮你问问老队员。”
陈夏僵在原地,听觉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敏锐。她听见沙袋被重重击中的闷响,听见急促的哨声,最后,她看见另一个健壮的男生朝她走了过来。
“你找陈潮?”那男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嗓音有些低,“他早就退队办休学了,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吧,挺可惜的,当时他刚选进国家队。”
轰的一声。
陈夏只觉得耳边一阵剧烈的嗡鸣,眼前的光影、拳架、挥汗如雨的少年,都在那一刻扭曲变形,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在眼前轰然崩塌,激起漫天灰土,呛得她连呼吸都发疼。
她设想过无数种他瞒着她的事情,或许是他在队里受了排挤,或许是教练对他严苛,却唯独没想过,他竟然会在这所他流血流汗才考进来的学府里,亲手抹掉自己的名字。
“那……那你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吗?”陈夏嗓音发颤。
“听说是签了个什么拳击推广公司,去打职业赛了……”男生有些不确定地皱了皱眉,又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她,“哎,你是他什么人?”
陈夏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快要决堤的破碎,轻声吐出两个字:“妹妹。”
“哦!原来你就是他那个宝贵妹妹啊。”男生一拍脑门,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当初他执意要休学去打职业,我们也劝过,说队里有补贴,拿了名次还有奖金,何必走那条最苦的路。可他说自己有个上高中的妹妹要养,说你成绩拔尖,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他等不起,非得赶紧去弄钱……”
陈夏后脑勺阵阵发麻,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她浑浑噩噩地走出拳馆,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没有半点暖意,反倒冷得刺骨。
在这座明亮的校园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走了别人人生的贼。
陈潮用碎掉的梦想和一身淤青,替她在象牙塔里,砌起了一座安稳的堡垒。
她瘫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发了许久的呆,直到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才翻出微信,点开了王博的头像。
陈夏:【博哥,我来北体大了,你知道我哥在哪吗?】
王博回得很快,显然还想维持那层摇摇欲坠的谎言:【啊?他今天应该去国家队训练了,不在学校】
陈夏:【我已经知道他休学了,所以你不用再替他隐瞒了,能告诉我他签了哪家公司吗?】
这行字发出去后,屏幕顶端的“正在输入中”跳动了许久。
半晌,王博的消息才带着一股无奈的妥协弹了出来:【黑鲨】
陈夏匆忙在网页搜索栏里打下“黑鲨”两个字。然而跳出来的词条宛如一张张淌着血的深渊巨口,吞噬着她仅存的侥幸。
贴吧里的匿名控诉、社会新闻的边角料,字里行间全是“暴力催债”、“伤残弃用”、“阴阳合同”。甚至还有人说,进了黑鲨的拳手就不是人,是老板手里生锈的摇钱树,哪怕骨头断了,只要还能喘气,就得被拎上台去给赌徒们助兴。
她越看心越凉,手指痉挛得几乎抓不住手机。
她没有回学校,按照搜到的地址,一路摸到了一座破旧的园区。
黑鲨那个锯齿状的鲨鱼Logo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陈夏在前台磨了半天,直到说她是陈潮的妹妹,前台才终于多看了她两眼,带她进了一间弥漫着烟草味的办公室。
刘宇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看到陈夏时,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原来你就是陈潮整天挂在嘴上的那个宝贝妹妹啊,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陈夏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她挺直了脊背,声音却抑制不住地战栗:“我哥签约的事,能和我具体说说么?”
刘宇吐出一口烟雾,倒也没隐瞒,慢条斯理地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陈夏听得浑身发抖,胃里一阵阵痉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原来,她那干净明亮的大学生活,全都是陈潮在阴沟里用血肉铺出来的。
“我哥还要打多久?”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陷进手心。
“五年。”刘宇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按他现在的拼法,能不能撑满五年,谁也说不准。”
“我想帮他解约。”陈夏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决绝。
她现在可以勤工俭学,可以拿奖学金,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还可以帮他分担一点学费。
刘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住,随即笑意收敛,露出了商人冷酷的底色。他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蓝色文件夹,“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行啊,解约这种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刘宇眯着眼,语气里带着股玩弄于股掌间的傲慢,“五十万。只要钱到账,我立马放人。”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隔空落下的重锤,狠狠砸在陈夏的耳膜上,震得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随其后的耳鸣尖锐而密集,嗡嗡作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抿紧了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仍在轻颤,却已经伸手抓起那份合同,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冰冷而冗长的条款,试图从中抠出哪怕一丝可以撬动的缝隙。
是不是属于显失公平的可撤销合同?
是不是有哪一条违反了强制性法律规定?
她的目光在“不可抗力”、“违约赔偿”、“排他性条款”之间疯狂穿梭,瞳孔因为极度的专注而微微收缩。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办公室里只有刘宇吞云吐雾的声响,和她那愈发沉重、近乎绝望的呼吸声。
这份合同写得极刁钻,显然是出自老辣的法务之手。它精准地卡在了法律的灰色边缘,用最平实的文字编织了一张最严密的网。陈潮签下的每一个名字、按下的每一个红指印,都像是一颗钉子,把他的尊严和未来死死钉在了黑鲨的拳台上。
没有漏洞。
没有霸王条款。
没有撤回的余地。
在那一行行细密的小字末尾,五十万的违约金数额清晰得近乎刺眼。
陈夏脱力般地松开了手,那几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上,却让她感到一阵没顶的窒息。
刘宇瞥了眼她那张惨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将残存的烟头按灭在盛满烟灰的烟灰缸里。
“拿不出来就赶紧走。”他语调冷硬,透着不耐烦的驱赶,“别在这儿碍眼,影响我办公。”
陈夏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钻心的疼让她在几乎晕厥的眩晕中强行夺回了一点清醒。
她整个人依旧杵在那儿,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碎的纸,语气却透着股不依不饶的硬气:“我哥现在在哪打拳?告诉我,我就走。”
刘宇又盯着她看了几秒,不知是觉得这小姑娘的倔劲儿实在难缠,还是生出了一点想看这朵温室里的花被泥潭染脏的恶趣味,随手在本子上写下了深海俱乐部的地址,撕下来往桌上一丢。
纸片在半空打了个旋儿,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陈夏一把抓起纸条,转身冲出烟雾弥漫的办公室,直奔深海俱乐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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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暂时改成晚上12点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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