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潮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忙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本来就烦躁,现在还要跟个哑巴在这儿猜谜语。
“不取也不寄,你杵这儿当门神啊?”
陈潮“啧”了一声,怀疑眼前是个偷窃或者碰瓷的。
临近年关,附近多了不少借小孩博同情,偷窃碰瓷的事儿。
他不禁语气变得恶劣起来:“起开起开,别挡道。这儿是大车进出的地儿,待会儿被撞了可没人管你。”
说完,他不再看陈夏,转身上了三轮车,熟练地把车倒进仓库,然后“哐当”一声拉下了半扇卷帘门,准备锁门走人。
陈夏被那声巨响吓得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抱着书包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了大门口的位置,但依然没有走。
她不敢走。刘叔说妈妈就在这儿,这是她唯一的指望。
陈潮上了仓库二楼,从暖瓶倒了杯水,晾温了几口灌下,又胡乱啃了半个面包,便抱起篮球出了门。
谁知一下楼,转头就看见那团粉色的身影还缩在仓库门口。
她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破布娃娃,还在那儿瑟瑟发抖。
陈潮无语了。
他双手插兜立在台阶上,朝路口扬了扬下巴:“喂,听不懂话?让你走远点。待会儿天黑透了,这片儿全是野狗。”
陈夏还是不说话。
她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像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飞快地看了陈潮一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雪水浸透、正在往外渗水的单鞋。
那一眼,看得陈潮莫名心里一堵。
隔壁传来了好友李浩的喊声:“潮哥!快点!场子占好了,再不来就被洗浴中心那帮孙子抢了!”
“催命啊!来了!”陈潮不耐烦地吼回去。
他转身想走,可是迈出去的脚却怎么也落不实。
这鬼天气,零下十几度,那土包子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而且看她那一动不动的架势,估计是真没地儿去。
陈潮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新买的篮球鞋,踩在雪里都觉得有点凉。她那双破布鞋,怕是早就透心凉了。
“操。”
陈潮低骂了一声,停下脚步,烦躁地抓了抓那头硬茬茬的短发。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门口。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属于少年的热气和压迫感扑面而来,陈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砖上,闭上了眼睛等待挨骂。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没有来。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大门被用力推了上去。
仓库里昏黄的灯光洒了出来,带着一丝暖意,照亮了陈夏脚下的那一小块黑雪。
“进来。”
陈潮松开手,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下巴往仓库里面扬了扬,语气依然很冲。
陈夏愣住了,不太相信地看着他,没敢动。
“看什么看?真听不懂人话?”陈潮眉梢一扬,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让你进来等着!别想冻死在我家门口讹钱。”
陈夏迟疑动了动唇,想说她只是在等人,没有想讹钱的意思。
可没等她开口,陈潮已经失去耐心,伸手攥住了她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胳膊。
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袄,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骨头在发抖。
稍一用力,他就把人像拎小鸡似的拽进了屋里。
“砰”一声,卷帘门重新拉下,只留一道能过人的窄缝透气。
世界瞬间安静了。风声被挡在外面。
仓库里其实也冷,可对于快要冻僵的陈夏来说,已经算得上天堂。就连空气里那股纸箱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此刻也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全。
她偏头看了看那道门缝,能望见外面来往的人影,即使妈妈来了,她也能一眼看见,便没再反抗。
陈潮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刚才抓了什么脏东西。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缺了腿、垫着砖头的旧沙发,像个发号施令的小霸王:
“就坐那儿。别乱跑,别乱摸。”
说完,他转身要走,抱着篮球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恶狠狠地指了指那一堆堆像山一样的快递箱,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警告道:
“看见这些货没?每一个都比你值钱。这儿有监控,要是少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听见没?”
陈夏被他那凌厉的眼神吓得一激灵,这次终于有了反应,拼命地点头,像捣蒜一样。
“啧,是个哑巴么。”陈潮嘟囔了一句,把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从窄缝里钻了出去。
陈夏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张破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硬,还带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可她竟觉出几分安心。
她透过卷帘门的缝隙,望着那个逐渐跑远的背影。
少年跑得很快,像一团不知冷暖的火,消失在了凛城灰蓝色的暮霭里。
陈夏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冷硬的旧沙发上坐了多久。
仓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每当外面有大车经过,地面就会传来一阵低沉的震颤,连带着屁股底下的沙发都在抖动。
她蜷缩着身子,紧紧盯着外面来往的人和车。
直到两道刺眼的大灯猛然划破了眼前的昏暗,伴随着发动机轰隆隆的声响,一辆满身泥泞的皮卡径直开了进来,急刹在仓库门口。
车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几乎是跌撞着跳下车,还没站稳便带着哭腔喊出来:
“夏夏!”
陈夏猛地抬头。喉咙太久没发出声音,一时有些涩住,冻僵的身体也反应迟缓,没能立刻站起来。
缓了片刻,她才丢开怀里的书包,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妈妈!”
听到声音的张芸立马拉开卷帘门,冲进来紧紧搂住了她。
“吓死妈了……妈以为你丢了……”
张芸眼圈通红,手忙脚乱地摸着陈夏的脸和手,触到那冰块似的寒意,眼泪更是止不住往下掉:“都怪妈……妈还以为你晚上才能到,前面一直在忙也没顾上看手机,把你刘叔的电话给错过了……夏夏,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夏任由母亲抱着,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妈妈,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芸不住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仿佛还未从方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
身后的车门“砰”一声关上了。一个如铁塔般高大壮实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工装棉服,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脸上胡子拉碴,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看着缩在林芸怀里那瘦得跟猫似的小丫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这就是夏夏啊?”
男人的大嗓门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自带回音,把陈夏吓得缩了一下。他见状赶紧压低了嗓门,笨拙地挠了挠头:“那啥……别怕,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叫我陈叔就好。仓库冷,走走走,赶紧上楼,楼上暖和。”
说着,他一把拎起陈夏脚边那个死沉的蛇皮袋,像拎一袋棉花似的,大步流星地朝仓库外面的铁楼梯走去。
陈夏跟在张芸身后,踩着镂空的黑色铁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脚下都发出“咚咚”的金属空响,透过缝隙能直接看到几米下的地面,让人有些眩晕。
推开二楼那扇贴着“福”字的防盗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北方特有的暖气。干燥、滚烫,甚至带着一点让人窒息的燥热。对于刚从南方湿冷里逃出来、又在冰窖般的仓库里冻了一个多小时的陈夏来说,这种温差让她的眩晕感更重了。
“快,把棉袄脱了,屋里热。”张芸一边帮她拿拖鞋,一边招呼着。
陈夏拘谨地换了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
这房子是直接在仓库上方搭建的,虽然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是张芸出门前特意炖在电饭煲里的。
“饿坏了吧?妈这就去炒菜。”张芸把陈夏按在餐桌边,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先喝口水暖暖。”
陈刚脱了大棉袄,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来,夏夏,吃点水果。”
陈夏迟疑地看着果盘里黑黢黢的梨,没动。
也许察觉到她的疑惑,陈刚笑着拿起一个,咔嚓咬了一大口:“这叫冻秋梨,甜着呢。”
陈夏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
陈刚咬着梨,扭头问厨房里的张芸:“潮子那兔崽子又野哪儿去了?货不早送完了吗?”
“估摸着又跟浩子他们打球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张芸的声音夹杂在抽油烟机的轰鸣里,“要不我先炒一个菜?剩下的等潮子回来再下锅,省得凉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