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越升越高,蝉鸣声又开始在窗外聒噪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搬运什么庞然大物,磕磕绊绊地往上挪。
“砰!”
房门被艰难地顶开。
陈夏惊讶地回头,只见陈潮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正费劲地往屋里挤。
那是好几个加厚的双层大纸箱拼接在一起做成的,缝隙处被黄色的宽胶带缠得死死的,看起来敦实又坚固,像个小型的堡垒。
“哥?这是什么?”陈夏惊得站了起来。
陈潮把那个大家伙往地上一放,震得地板都颤了颤。他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别别扭扭地踢了踢纸箱:“仓库里有不少多余的废纸箱,我就给你造了个……呃……屋。”
他说完,又像是怕她不懂,走到那座堡垒前,拉开一扇用硬纸板做成的简易小门:“里面贴了泡沫板,隔音,晚上再有人喝酒闹事,或者外面太吵,你就钻进来。”
陈夏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并不大的空间里,铺着厚厚的泡沫地垫,顶上甚至还接了一个暖黄色的小灯泡。虽然简陋,却像是一个把所有风雨和恐惧都隔绝在外的安全屋。
陈潮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低的,带着昨天未说完的歉意:“反正坐里面,基本上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陈夏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纸板边缘,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回过头,看着满头大汗、却努力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潮。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锋利冷硬的眉骨上,将那原本桀骜的线条晕染得格外温柔。
“谢谢哥。”
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潮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迅速别开脸,故作不耐烦地嘟囔道:“行了,别傻笑了。赶紧让一让,我把这玩意儿搬你那边去。”
“嗯。”陈夏应了一声,忙不迭给他让出路来。
只是她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没能收回去。
自从有了这个并不美观却格外敦实的纸箱小屋,陈夏在凛城的夏夜,终于变得安稳起来。
每当夜幕降临,隔壁烧烤店的划拳声和酒瓶碰撞声顺着窗缝往里钻时,她不再像惊弓之鸟般瑟缩,而是会熟练地抱起暑假作业或是正在读的书,像只回巢的小松鼠一样,钻进那个只属于她的狭小空间。
纸箱门合上,外面的纷扰被厚厚的泡沫板隔在了世界之外,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狭窄的空间里,那盏小小的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静静铺开,将她的影子柔软地映在纸板墙上。
这里没有醉酒的男人,没有暴力的阴影,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令人心安的静谧。
陈潮半躺在铁架床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按着游戏机,余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屏风,落在那个安静矗立的箱子上。
看着从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抹微弱却稳定的亮光,他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扬了起来。
-
短短一个月的暑假,一晃就过完了。
开学后,陈潮升入了凛城三中。虽然三中和三小还在同一个校园里,但初中部和小学部隔着一整个大操场,食堂和小卖部也是分开的。
再加上初中课业紧放学晚,陈夏在学校几乎碰不到他了,也不必再担心被人看出两人有什么关系。
上了初中的陈潮个头猛蹿,已经超过一米七,肩背挺直、眉眼冷淡,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麻烦也随之而来。
班里有个初二留级下来的男生,叫赵驰。
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不良学生,混得早,甚至认识校外的小流氓,一进班就自称老大,看谁都不太顺眼。
可陈潮偏偏不吃这一套。
赵驰几次在教室里找存在感,路过陈潮课桌时故意撞一下,或者拍着他肩膀阴阳怪气地问“懂不懂规矩”,陈潮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戴着耳机听歌,当他是空气。
这份无视,比顶撞更让人窝火。
终于有一天,赵驰忍不住了。
下课铃刚响,他在走廊拦住陈潮,抬手就想推人:“跟你说话呢,聋了?”
结果手腕刚伸过去,就被陈潮反手扣住。少年手劲极大,借力往旁边一拧,干脆利落。
“啊——”
赵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不得不弯下腰。
陈潮松开手,把人搡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别碰我。”
那天之后,两人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
赵驰几次放学堵他,扬言要“单挑”。陈潮依旧懒得理他,只冷冷回了一句:“没空。”
赵驰越来越不爽,却又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处撒气。
直到某天放学,赵驰在校门口抽烟,无意间瞥见陈潮骑着那辆黑色山地车出来,而他身后不远处,竟然跟着一辆骑着粉红自行车的小女生。
虽然两人一路无话,甚至刻意拉开了距离,但赵驰鬼使神差地跟了一段,发现他们最终都拐进了疾风物流站。
这事儿被他记在了心里。
没过几天,他终于弄清楚,那个小女生,和他弟弟赵骏在一个班,去年冬天打雪仗的时候,陈潮似乎还替她出过头。
这一下,赵驰心里的那点火,彻底找到了出口。
周五下午。
陈夏刚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就被一个敞怀穿着初中校服、流里流气的高个子男生拦住了去路。
“小妹妹,跟哥哥去那边聊聊?”
他歪着头,语气轻佻,眼神却透着股阴狠。
陈夏愣了下,还没来得及拒绝,赵驰的一只大手已经蛮横地按在了她的车把上。他力气大得吓人,根本不由分说,连人带车硬生生地将她逼进了学校后墙根那条没有监控的死胡同里。
“哗啦——”
书包被他一把扯下来,拉链拉开,底朝天一抖。里面的课本、文具盒瞬间散落一地,滚进了满是煤渣和污水的泥泞里。
陈夏呼吸一滞,本能地缩向墙角,眼睁睁看着赵驰抬起脚,重重踩在她那本写得工工整整的作文本上,恶意地用力碾了碾,留下一个漆黑狰狞的脚印。
“听说……你跟陈潮挺熟?”赵驰蹲下身,拍了拍陈夏吓得惨白的小脸,眼神戏谑,“你是他什么人啊?”
陈夏这才稍稍摸清自己被针对的缘由。她心跳如雷,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承认她和陈潮之间有关系。
她拼命摇了摇头,声音都在抖:“我、我不认识他……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我他妈能搞错?!”
“我都看见你们一块儿进那个破物流站了,你跟我装什么蒜?”他盯着陈夏盈满泪水的眼睛,手指加重了力道,仿佛要把她的骨头捏碎,“看着挺乖的一女的,怎么嘴里没句实话呢?说话!”
剧痛钻心,陈夏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生理性的恐惧让她止不住地发抖。可她死死咬着嘴唇,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真不认识……”
赵驰没想到这弱不禁风的小女生骨头这么硬。他恼羞成怒,猛地松开手,转而狠狠攥住她的马尾向后一扯:“不认识?”
“不认识……”
陈夏疼得仰起头,整张脸被迫向上,惨白如纸。
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倔,死死咬住那个答案不松口。
这算什么呢?
比起小时候陈建那没轻没重落在她身上的拳脚,这点疼,她完全可以忍。只要不把麻烦带给陈潮,只要不让他卷进来。
可能是看她死活不开口,又或许觉得一个大男生欺负小女生实在也没什么成就感,赵驰终于松开了手,一脸晦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行,嘴硬是吧?我管你认不认。”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陈夏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
“回去告诉陈潮,让他别当缩头乌龟。明天下午放学,南街口,让他来跟我单挑。不然……”他冷笑一声,踢了一脚地上的书,“不然你以后在学校,别想有一天安生。”
说完,赵驰理了理校服领子,带着一脸嚣张大摇大摆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陈夏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
她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蹲下身,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和文具捡起来。
那本被踩脏的作文本上,黑色的脚印格外刺眼。陈夏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没擦掉,只好拍了拍上面的煤渣,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扶起歪倒在泥水里的粉红自行车,从兜里掏出卫生纸,仔仔细细地把车把和车座上的泥点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这才跨上车,朝着物流站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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