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锐的声响,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隔着窗户,狠狠锯在陈夏最脆弱的神经上。
这是她童年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声音。
在那个潮湿的南方村屋里,无数个夜晚,陈建就是这样摔碎酒瓶,然后伴随着玻璃的飞溅,拳头就会落在妈妈和她的身上……
“啊!”
陈夏短促地惊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掉了手里的笔,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蜷缩进了书桌下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屏风另一侧,陈潮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直接挂了。
“操。”
他本来就因为成绩比她差太多被陈刚骂了一顿,心里存着气,现在听她一惊一乍的,更是烦躁。
不禁没好气地跳下床,绕过屏风探头一看。
只见陈夏正缩在桌子底下,抱着头抖成了筛子。
陈潮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不就是楼下碎了个酒瓶吵了个架,至于吓成这样?
“喂,你干嘛?”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团发抖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嘲弄:“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震了呢。多大点事儿啊,至于这么胆小吗?丢不丢人。”
见她没动,他有些不耐烦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鞋边,“跟你说话呢,出来。”
然而,缩在桌下的陈夏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听话。
她缓缓抬起头。
借着昏黄的台灯光线,陈潮看清了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绝望,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没有任何声音,却汹涌得让人心慌。
陈潮一怔,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了。
“哎……你哭什么啊?我也没骂你啊……”他手足无措地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想去拉她,“真吓着了?”
“陈潮!你个混账玩意儿!”
听到动静的陈刚匆匆推开房门,一眼看见陈夏蹲在地上哭,陈潮还站在旁边,当即火就上来了。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开陈潮,把陈夏护在身后:“是不是又欺负妹妹了?!”
“我没有!”陈潮被推得踉跄一步,委屈得脖子都红了,“隔壁烧烤店有人发酒疯闹事,她自己吓哭了,我就说了她两句胆小,谁知道她……”
见陈潮被冤枉,缩在后面的陈夏赶忙强撑着稳了稳崩溃的情绪。她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拉了下陈刚的衣角,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陈叔……不关哥哥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这会儿从刚才那阵剧烈的惊吓中缓过劲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耻。
再加上楼下的吵闹声还在持续,她此刻只想从这逃离。
“那个……”她胡乱抹了两把眼泪,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就要往外走,“我、我想起同学约我出去玩,我给忘了……”
“哎?这么晚了去哪玩?别跑远啊!”陈刚不放心地追问。
“就在球场那边!”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出了门。
房门关上,陈刚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还一脸懵逼和满腹委屈的陈潮,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你啊,真是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
“我真没欺负她!”陈潮还在气头上,忿忿不平地踢了一脚桌腿,“她就是矫情!”
“矫情?”
陈刚听了这话,突然嗤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他看着儿子,眼神变得沉重了起来:
“你知道夏夏为什么那么怕人耍酒疯吗?”
陈潮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她亲爸,是个酒鬼。”陈刚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指间狠狠搓着,语气低沉,“喝多了就就会砸酒瓶打人。夏夏小时候,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所以只要听见酒瓶碎的那个声儿,她就知道,又要挨打了。”
轰。
陈潮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僵在原地,楼下的喧嚣瞬间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父亲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刚才陈夏那个抱头蹲下的动作。
那么反常,却又那么熟练,几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而他居然还在嘲笑她胆小,说她丢人。
强烈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委屈。
陈潮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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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陈夏一口气跑到了楼后的篮球场,在没人的长椅上坐下,这才敢大口喘气。
夏夜的风带着丝闷热,知了还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其实仔细算算,她已经有两年多没见过她那个酒鬼父亲了。
但他过去留下的阴影,却像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哪怕她已经逃到了离梅溪村几千公里远的凛城,可只要听到酒瓶碎裂的脆响,她还是会克制不住地发抖。
或许真像陈潮所说,她就是个胆小鬼吧。
陈夏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有些自厌地想。
怕陈刚担心再出来找,她也没敢在外面待太久。等心口那阵慌劲儿过去,便起身往回走。
路过隔壁烧烤店时,那里依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陈夏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像躲避瘟神一样,贴着墙根快步上了楼。
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
陈潮不在。
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铁架床,陈夏心里又是一紧。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被冤枉,又被陈叔训了,赌气出去散心。
不过她发现,原本大敞着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严实了。
厚重的玻璃稍微隔绝掉了一些楼下吵闹的声响,让屋内的空气沉闷却安宁了几分。
陈夏坐回书桌前,试图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可楼下偶尔炸起的吵闹声和酒瓶碰撞声,还是像针一样时不时刺她一下,让她根本无法专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陈潮那边。
他的书桌上乱糟糟地堆着几本漫画,上面压着一副头戴式的大耳机。
陈夏咬着笔杆,犹豫再三,还是悄悄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耳机拿了过来,戴在了头上。
耳机的海绵罩很大,还残留着一点少年身上淡淡的味道,不难闻。
甚至,还有点好闻。
厚实的耳罩像两只手掌,把外界的纷扰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世界终于又清净了一点。
经过这半年多的相处,陈潮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实际上已经默许她进入他的领地,不再像防贼一样盯着她不许乱碰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陈夏都有些犯困了,才摘下耳机。
楼下的喧嚣已经散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
她站起身,刚把耳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潮打着哈欠回了屋。
四目相对。
陈夏站在他的书桌旁,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样,手足无措地背在身后,神情局促。
陈潮也愣了一下,看着她还有点肿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被动过的耳机,脸上闪过一丝的不自在。
一时无言,空气里流淌着微妙的沉默。
“那个……”陈夏抿了下唇,率先打破了僵局,小声问道,“陈叔后来没再训你吧?”
陈潮移开视线,走到床边坐下,背脊绷得有些直,闷声回了一句:“没有。”
“对不起啊。”陈夏手指绞在一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是我胆子太小,连累你挨骂了。”
他紧抿了下唇,既没有像往常那样毒舌地怼回来,也没有不耐烦地让她闭嘴,只是陷入了沉默。
空气又沉了下去。
陈夏刚想转移话题,问他晚上去哪儿了,少年低哑的声音却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陈夏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陈潮已经迅速地翻身上床,拉过薄被蒙住头,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抗拒交流的后脑勺,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幻听。
陈夏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嘴角却慢慢松了下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关上了灯。
“没关系的,哥哥。”
黑暗中,屏风那头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应。
-
第二天清晨。
陈夏醒来时,习惯性地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没人。
被子随意摊着,陈潮又不见了。
她有些纳闷,暑假才刚开始,也不用上学,他怎么起这么早?难道又是被陈叔抓去帮忙送快递了?
也没多想,陈夏洗漱完吃了桌上留的早餐,便坐回书桌前继续写暑假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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