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陈夏听得懂,他那句看似随性的玩笑话,藏着怎样沉甸甸的真心。
这些年,他从未忘记过对她的承诺——
只要你后悔了,随时可以走。
这句话像是一道自卑又深情的赦免令。
他拼了命地经营拳馆,和投资人周旋,甚至连休息日都缩减到了极致,其实都是在和当初那个贫瘠、破败的自己较劲。
他太怕给不了她足够好的生活,太怕自己依然配不上她,所以闭口不提结婚,只是沉默地积累着,想要在北城这样难以扎根的城市里,为她搭建一个真正稳固的避風港。
他在给她留退路,却没给自己留余地。
陈夏垂下了眼,酒杯里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灯光细碎的影子。
她默默做了个决定。
婚礼结束时,天色已经柔软下来。
两人从婚宴出来,晚风正好,带着一点初夏将至的温度,轻轻拂过皮肤。
街道不算热闹,行人稀稀落落,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城市的轮廓慢慢勾勒出来。
他们没有打车回酒店,就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到一段几乎没什么人的路口时,陈夏忽然停下了脚步。
“哥。”她叫他。
“嗯?”陈潮顺着她的力道转过身,眉眼低垂看向她。
“其实,我不想要什么风光大办的婚礼。”她轻声道。
陈潮愣了下,握着她的手不自覺地紧了紧:“那你想要怎样的婚礼?”
“我觉得旅行结婚挺好的,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需要应付的长辈,朋友也不多,我也不太喜欢那种太高调的场面。”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但如果是旅行结婚的话,等我毕业后正式去律所上班了,恐怕很难有假期去长途旅行,所以……”
她抬眼看他,眼睛很亮。
话没有说完,却已经足够清楚。
陈潮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种一直紧绷着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劲头,在她温软却有力的目光下,一点点松解了下来。
他突然低头笑了笑,笑声里带着释然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奈。他重新握紧她的手,低声说:“好,我知道了。”
-
六月初的北城,风已经带上了夏天的温度。
陈夏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与快门声中,完成了她的毕业典礼。
礼堂外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明晃晃的阳光铺满了操场,同学们穿着宽大的学位服穿梭在绿茵里,笑闹声、告别声、还有摄影师喊出的“看镜头”,交织成一段岁月最终的余响。
陈夏抱着怀中那束沾着露水的花,退到树荫的凉意里,给陈潮发了条消息:【花收到了,很漂亮】
此时的陈潮,正在和投资方进行最后的谈判,也因此没能赶来她的毕业典礼。
C:【你喜欢就好】
陈夏:【谈得顺利吗?】
C:【嗯,快结束了,等下餐厅见】
傍晚时分,暮色如潮水般涌入老城的巷弄。
陈夏按着地址找到了陈潮提前订好的餐厅。
那是一栋藏在岁月深处的白色独栋洋房,没有招摇的霓虹,只在暗影处透着低调而考究的质感。
服务员像是等候多时,欠身引她穿过幽长的长廊。
陈夏原以为会在安静的室内落座,却没想推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后,别有洞天。
洋房后方的私人花园在暮色里缓缓铺开。雪白的碎石小径蜿蜒向深处,两侧是精心修剪的灌木和正值花期的月季。藤蔓沿着古朴的木架攀爬,晚风拂过,悬挂其上的暖黄色串灯像细碎的星光,在那片暗香浮动中轻轻摇曳。
几张圆桌被错落地摆在花园里,每一张桌上都铺着洁白的桌布,中央放着细颈的玻璃花瓶与尚未点燃的燭台,精致得像是一幅电影里的画面。
她在花架旁的暗影里坐下,有点出神地望着这片处柔软得近乎虚幻的花园。在这座喧嚣的城市奋斗太久,此时这种近乎奢侈的松弛感,让她觉得像是在做一场长梦。
直到静谧的小径尽头,传来皮鞋叩击碎石的轻响,她循声抬头。
陈潮正从那片渐暗的光影里走过来。他罕见得穿了一身西装。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衬得他肩线挺阔,衬衫扣子规整地系到锁骨下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平日的散漫,多了一种难得的沉稳与克制。
晚风掠过,他额前的发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刻,他像是从某个不真实的场景里走出来的人。
陈夏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怎么今天穿得这么正式呀?”她撑着下巴看他,语气带着点调侃。
陈潮的步子明显滞了一下。他走到桌前,在她清亮如水的目光注视下,本该从容的神色闪过一丝微小的裂缝,耳廓在暖色灯影里漫上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今天不是去见投资人么,总得穿得正式点。”他移开视线,语气佯装自然道。
“哦——”陈夏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的笑意却像藏不住的星光。
随着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天际线,花园里的路灯和桌上的燭光同时亮起。暖黄色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得两人的眼底都带了点迷蒙的水色。
吃过主菜,陈夏轻抿了一口红酒,花园里的凉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她正想感叹这难得的清闲,对面的陈潮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夏夏。”他叫她的名字,嗓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陈夏放下酒杯,视线撞进他的眼底。跃动的烛火将他眉骨那道疤映得明灭不定,在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拓出了一道深沉的暗影。
陈潮默了几秒,推开椅子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她面前。
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一瞬间,风声、蝉鸣、远处洋房里的杯盏声,都仿佛被隔绝在这片温暖而狭小的光圈之外,只剩下烛光在他们之间安静燃烧。
陈潮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啪嗒一声,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枚钻戒,在烛影的摇曳下,闪着璀璨的光芒。
虽然早就猜到他最近会求婚,甚至在心里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刻的模样,可当它真正发生时,陈夏还是毫无防备地被击中。
心跳失了序,连指尖都开始发热。
陈潮仰脸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浓烈,甚至还带着点卑微的虔诚:“我以前总觉得,我得先有足够的能力,才能把你留在身边。”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到我能在北城真正站住脚,等到有房有车,等到我自己觉得足够配得上你了,才敢去想结婚的事。”
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动了动。
“但我后来才发现,你从来没要求过这些,是我自己太胆小,总觉得未来还不够确定,怕自己扎不稳根,也怕有一天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烛火轻轻炸开一声细微的声响。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固。
“所以这一次,”陈潮低声开口,声音微哑却稳如磐石,“我想勇敢一点。”
他说着,将那枚戒指轻轻往她面前递近了一寸,眼神灼灼道:
“陈夏,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晚风从花架间穿过,灯串被轻轻吹动,细碎的光影在他们身上晃出温柔的波纹,像是一场无声流动的星河,将这一刻悄然托起。
陈夏望进他那双深得发烫的眼睛,只觉得心口一阵酸胀,情绪从鼻尖一路蔓延上来,湿意迅速在眼眶里堆叠,几乎在下一秒就要溢出来。
她的唇角却还是慢慢牵起,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颤意,轻声却坚定道:
“我愿意。”
第75章 Chapter 75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公寓巨大的落地窗, 把浅灰色的地毯晒出一股干燥的暖意。
空气里隐约浮动着粘稠的亲密气息,床邊也是一片狼藉。
昨晚陈夏喝到了微醺,回来揪着陈潮的領帶不放, 鼻尖蹭在他挺括的領口,嘟囔着他穿西装的样子帅得勾人,蛮横地不准他脱。
陈潮一向对她没辙, 索性任由那身昂贵的行头在那場潮熱的纠缠里,被折腾得满是褶皱, 颓然地跌进灰色的地毯深處, 和她扯破的裙子交叠在了一起。
闹钟响起的时候,陈夏还在半梦半醒间, 意识浮浮沉沉,连睫毛都懒得抬一下。
身侧的人却已经伸手摁掉了铃声, 动作利落地坐起身来。
被子滑落,陈潮顺手捞过地上的短裤,站在床邊套上, 整个人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挺拔。
陈夏被动静扰了一下,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间。
才早上七点。
她皱了皱鼻子,把脸埋回枕头里, 声音还帶着刚醒时的軟意:“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早起去民政局領证啊。”陈潮俯下身,在她半睁着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嗓音低沉且磁性,“你再眯会几,我去做饭,好了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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