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给我在身上上黥刑了,还不够赎罪?”黥刑是古代在脸上刺青的刑罚。
夜色里,上海将繁复的未来真空,似乎两人这样待着,便可一晌贪欢。
她想,回去得认真跟胡凤湘沟通一趟。她现在很快乐,不想因为妈妈影响自己的心情,再负面反馈给熊煦。
想到熊煦因为她沉默郁郁,乱投医,还纹身,鹿妍心软成了棉花糖。
熊煦的手停在方向盘上没动。过了会,他打开车灯待空调风漫散,膝盖吹上暖意,“我……过年的时候……”
“怎么?”
“要不要去拜访你妈妈?”
“不要。现在就很好。”她就喜欢没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两人世界。
熊煦陷入思考。
鹿妍把手拉过来,覆上心脏,“我心脏不好,你不可以让我不开心。”
熊煦捏捏她的脸蛋瓜子,借等红灯的空档儿,亲了亲她的嘴角,“好。”
开了四十多分钟,加了趟油,市区的热闹穿过车窗,世界再次喧哗起来。好像他们刚刚走进了一座神奇的城堡,冒了一次险。
鹿妍手指抹开雾气,画了棵圣诞树,突然两眼一亮,直起身子开口,“是真的吧。”
熊煦专注在自己的路况与思考里,回答道:“嗯,如果你有压力,我准备点礼物,你妈喜欢吃什么?燕窝吃吗?”
鹿妍面对她妈,常像个小学生。
有回他指着她的微信界面,一字一句读,【我和燕子露营去了】,接着抬手指向自家天花板,请问鹿妍小姐,这是星空吗?
她不答,继续编谎,整个人显得很紧张。她说她爸是个脾气顶好,天天乐乐呵呵哄她娘俩开心的人。这个男人把她和胡凤湘惯得脾气极差,偏偏走得早,丢娘俩面面相觑生活。
鹿妍于是接过父亲角色,扮演顺着妈妈的角色。年过二十八,还不能理直气壮夜不归宿。
熊煦是不想这么快见父母的,这样关系很快会流程化,不能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但鹿妍频繁外出,显然背负不少压力。这种压力一旦施加在她身上,她就要换一种形式发脾气,或者闷闷不乐,不太利于两人关系。
而鹿妍此刻脑子里只有快乐,“我说的是以后的圣诞节我们都一起过!是真的吧!”
他见她没应过年的事,语气跌下去:“走一步算一步吧。”
“也是。”虽然也想听到地久天长的许诺,但生活确实是走一步算一步,说得再好听都没用。
(三)
鹿妍一看就是经济条件不错的姑娘,保养得当,体态良好,作息规律,没吃过大苦。
可以想象,按照他弟弟张意致那种性格,谈个恋爱肯定千依百顺,说个“不”字都犹豫再三,最后大概率还没胆子正面拒绝。
当鹿妍要求他这样做时,熊煦第一反应是不行。
一是她要求的事他没做过,也不太乐意做,二是他做不来没尊严、没脑子的二十四孝男友,三是他若照做,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么他和张意致之流有什么区别。
最近最大的冲突点是纹身,之前还有不少。
一开始拒绝,鹿妍很伤心。她自然联想到,他不够爱她这个层面。
过会儿情绪缓过来,明白是他的性格使然。如同她刁蛮的性格,熊煦也没什么异议地照单全收,倒是没说过一次她脾气差。
她主动问过,我脾气是不是很差。
他一脸正经,说怎么会,谁说的?
鹿妍以为他没发现,松了一口气,“你不觉得就好。”
半晌,他冒出一句,“算不得差,算不得好,就是风味。”
“什么风味?”
“一根江南的小辣椒。”
“嗯?”
“假辣。”光有音量,没真脾气。
“走开!”
……
鹿妍发过比较无理取闹的脾气,是熊煦生日。她精心挑选了只熊玩偶,半个人高,可以当靠枕,可以当拥抱工具,符合他的“熊”姓。她以为这是个别出心裁的礼物,辛辛苦苦从上海的jellycat门店抱回来,谁知熊煦表情相当平静。
于是鹿妍闹了脸色。
她选了好多小熊,还列了图表,费了好几天工夫。怕上海没货,计划网购,又怕到货的熊仔鼻子眼睛比例被挤压过,不好看,纠结了好几天。结果这人就说了句谢谢,我很喜欢,你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礼物。
熊煦没辙,晾了她一会,两通电话结束,他也准备好了方案。他坦诚,确实是他演得不到位,下次会更惊喜一些。
“但是……宝贝,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收到过多少熊吗?”
不说他亲戚和母亲送的,同学精心思考给出的礼物也基本不外乎金属熊、玩偶熊、图画熊、手工熊。基本都和姓沾边。
他很难再演出惊喜。
“你送什么我都喜欢。”他拎起熊耳朵,拍拍它的屁股,“这只也是。”
鹿妍完全没想到这一层,接着说什么都不肯留下这只熊,非要再买一个新的礼物。当即确认好吊牌,塞回礼袋,明天去退掉。
她并不介意什么前男友前女友,但她必须是那个特别的。将来成为了他的前女友,她过去送的礼物必须是唯一、独特的那个。她对自己要求很高的。
熊煦见她要退东西,以为她仍生气,脸凑过去,细琢磨老佛爷表情。
她拿出表格递到眼皮子底下,“想要什么自己挑。”
手机备忘录里,她写了很多东西,高183cm,肩52cm,腰73cm,臀97cm,上装L或XL,鞋43码……往下拉,是她列出的礼物清单,无非领带、西装、电子产品,熊确实是最为别出心裁的一项。
“这么用心……”
“还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她自嘲。
熊煦自愧不如:“上次帮我量尺寸,就为这个。”
“还有趁机摸你。”鹿妍借量尺寸的机会,好好调了把情。
回忆起上次软尺量身的火热,熊煦一把将熊丢进沙发,附至耳畔哑声道:“这个礼物最好。”
才不是呢!
直到去洗澡,鹿妍仍坚定要把熊退掉。她不能留着这么个泯然于众的礼物。
熊煦生日就在零点后的六月十一日。洗完澡,她也没想出送什么,头发吹得相当暴躁。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怎么连个仪式感流程都没有。
她不喜欢开头不顺。
出浴室,她一边绑头发一边说:“我回去要把头发剪掉。”
熊煦从电脑前移开注意力:“为什么?”
“吹得太麻烦了。”她搞迁怒。
“因为没有很喜欢你的礼物,就株连我其他喜好?”他抬起手腕,摘掉腕表,无奈地摇摇头,“宝贝,我罪不至此吧。好歹是我生日。”
“我哪有!”她语气弱下半分,“我就是嫌吹头发麻烦。”
熊煦迷恋她的长发。他坦言,去年看到鹿妍剪短头发,心揪了一把。他对她一见钟情,就是在那个阳光穿过波浪长发的瞬间。
切,把发情洗白成一见钟情?
好吧,鹿妍很吃这套。
两人在一起后,他好声央求,问她能否留长头发。鹿妍当时答应了,最近入夏,怕热,又一直思量要剪。
念头一闪而过,倒没真的想下手。不过,此刻拿来耍小性子倒是正正好。
她喜欢熊煦为她的一丝一缕着急。这显得她很重要。
而他,也知道怎么配合。
“怎么会麻烦,每次也就吹5分钟。”
“5分钟我要举着吹风机,要梳头,还要变换风头方向,防止局部过热。很麻烦的。”她说得有理有据。
“是吗?”
“是啊!所以长头发很麻烦。”她不由扬了音量。
因为礼物没送对,鹿妍一颗头蹭蹭冒火,指哪儿喷哪儿,不爽得很。
有时候,她很讨厌自己恋爱里的一些惯性行为。尤其爱发火,一点小事就迁怒男友。因为第一个男朋友是个窝囊废,所有情绪照单全收,她一发火他就一副下跪姿态,搞得她完全不懂如何在恋爱里情绪控制。后来的短期关系就更是如此。恋爱初期是男人最装、脾气最好的时候,她说什么人家都不会反驳。她索性将小姐脾气发扬光大,贯穿始终。
她以为,熊煦是她最喜欢的男朋友,恋爱时会不一样,谁知道,稍微碰到点分歧,她还是禁不住暴露这种脾气。
话音一落,熊煦没有说话,上前拽开她抄起的手臂,将她搂进怀里。
拥抱中,鹿妍僵硬的身体徐徐放松,仅十几秒功夫,她人便软得不像话:“我是不是发脾气了?”
他依然否认:“没有。”
鹿妍回拥住他,依偎得更紧了:“骗人。”
“宝贝。”
“嗯?”
他亲吻她的额角,声音格外柔软:“不要剪头发好不好?”
“我不剪。”她就是吓吓他的。
“就当送我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