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鹿妍摆手,越说越乱。
熊煦替她说明:“有点问题。”
纹身师整理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思考片刻,对这一单开始退缩。
“如果图案面积比较小的话,就像擦伤一样,应该还好。”那个女孩又摇摇头,“这个要你们自己决定的,如果有身体问题的话我们没有办法负责的。”显然,她的经验也不足以支撑“心脏有点毛病可否纹身”这个随时可能异变的问题。
熊煦手抄进兜里,心事重重地翻转了下烟盒,“那算了。”
鹿妍刚还慌张地不知所措,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正天人交战,表情一时没缓过来,不解地“啊”了一声。
圣诞欢快的音乐不时摇曳煤油灯罩下的电子烛火。
熊煦叹了口气,走出店外,在栅栏旁抽了根烟。再进去,鹿妍已经把外套穿上,在与“龙纹身的女孩”聊天。
“纹花臂的女孩儿多吗?”
“不少,但我们会让对方想清楚。毕竟纹身是终身的事。”
熊煦眉宇微蹙,大步一迈将她往怀里带,“你好奇的事儿真多。”他在点第二根烟前决定纹身,径直走去,烟还叼着。修长的烟在他微抿的唇上摆动,“她不能纹,给我纹吧。”
两个姑娘均诧异地看向他,鹿妍问他,“你纹什么?”
“纹鹿角啊。”隔着衬衫衣料,熊煦指了指左臂内侧,“这里行吗?”
“脱一下衣服,给我看一下皮肤。”
他松了松领口,一边解扣子,一边说:“我这里有块胎记,正好遮一遮。”
“干嘛呀。”鹿妍更加不知所措。
“不是你说要纹身的么?”熊煦好笑地撸下袖管,给纹身师看皮肤,牵起一侧唇角,对她说,“我皮糙肉厚,随便弄。”
“上次不是说不可能么,突然改什么主意,想一出是一出的……”鹿妍盯着他调侃,好像一停下来,莫名其妙的情绪就会泛滥。
熊煦故意说,“那我不纹了。”
她舔舔嘴,木着脸哦了声。
熊煦失笑,捏捏她的脸,“快把你的鹿角图拿出来。”
“你连什么图案都不知道,纹什么纹,万一很丑呢!”
“你不是说现在女朋友提什么无理要求,男的都要答应吗?”
“我……”那是气话,鹿妍咬住唇,“你真的要纹?”她怕他以后后悔,“这个洗起来很麻烦的。”应该说基本洗不干净。
他面无表情,“纹。”
鹿妍上滑相册,找到一张女里女气的鹿角图,现在看看不适合熊煦。
“好了没?”
“……”她赶紧滑顺眼的图。
纹完出来,已近黄昏,长巷尽头有条窄窄的人工河,灯带如珠环翠绕。鹿妍软骨头一样赖在熊煦怀里,直到熊煦倒抽的冷气兜不住地窜进她的耳朵。
“疼?”
“有点。”
她以为会直接回家,毕竟熊煦现在是负伤之人,没想到他一路驱车往人迹罕至处去。
《Last Christmas》在车厢里流动,鹿妍有一瞬间串到《真爱至上》的情节,再回神他们停在了一片漆黑里。
鹿妍赶紧坐直,清清嗓子,“开那么远啊?”
熊煦眯起眼睛,透过车灯的光,扭头倒车,“市区不方便。”
鹿妍想歪到了别处,腰腹都不自禁软了下来 。等他解下安全带,人便配合地躬进怀里,湿唇贴上,“坏死了。”
眼神适应暗度,苍劲的虬枝在夜色中渐渐显影。熊煦配合地轻吻鹿妍,在她倾身时五指抄进发丝,迫她后仰,调戏她,“干吗?”
鹿妍已然进入状态,媚眼如丝地睨他一眼,舌尖勾了勾唇角,指尖在纹身的伤口周围旋动。熊煦俯身,亲了亲额角,“宝贝,下车,回去做。”
“啊?”
熊煦离开时让她别动。跑了他可找不到。
她张嘴要问怎么了,他又让她别问,留点惊喜。
就这样,鹿妍站在风里,等了足足十分钟,像被脚下地灯的灯光逮住,动弹不能。
机动车轰鸣声驱散夜的寂静,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熊煦驶近跟前,单脚踩住撑脚,下车为鹿妍将风衣扣子扣好,“晚上摩托车挺冷的。”
鹿妍看着夜里漆亮的黑色车身,呆呆地问:“你哪儿来的摩托车?”像是变出来的。
“朋友的。”他回头指了指一座半黑的别墅顶,“他今天不在家,我不方便进去。”
今天是平安夜,鹿妍总觉得这是她的节日。因为有鹿。没想到熊煦会带她到一个完全没有圣诞气氛的地方,还要骑摩托车,太奇怪了。
野战倒还刺激点。
她颤巍巍抬高腿,紧绷的牛仔裤一时没拉扯开,她噘起嘴巴撒娇,“哎呀,我跨不开腿。”
熊煦扫了眼摩托车后座的高度,箍住她的腰给她借力,玩笑道,“你把目标当成我的腰,估计就能上去了。”
鹿妍没羞没臊,箍住他的后颈就咬,熊煦将她一捞,直接迈坐上车后座。
机动车轰鸣再度响遏行云。
她问,怎么在这条路上绕圈啊?
“没驾照,算违规。”
“c1不行?”
“不行。你喜欢我过几天去考。挺简单的。”
“算了。”鹿妍摇摇头。熊煦够忙的了。
风将皮肤最后一丝温度吹散,鹿妍心头那点负面的心绪反倒消遁。好像冷风鼓吹的并不只是她的风衣下摆,还有她那颗久违的自由的心。
熊煦开得并不快,可风无孔不入,摩挲完头皮又窜进毛衣的孔缝间,鹿妍抱紧熊煦,又渐渐松手,慢慢放开胆子站了起来,起初还颤巍巍的,下一秒像是找到了角度重新看世界,攀在他肩上,咯咯笑了起来。
“冷吗?”
“冷,但很舒服。”她大声说,“你再开快点。”
熊煦听她的,加了二十码,风将行道树与路灯光裁成线,穿过腰身,无形间将她密密包裹。
其实开得不快,和非机动车差不多,但鹿妍却开心得像个小孩,下车了还手舞足蹈,挂在熊煦肩上。两人冰凉的唇像打了麻药般完全没有知觉,机械碰撞,渐渐火热。唇舌取暖般缠绕。
动作失控时分,熊煦唇角抽搐了一下,鹿妍迟钝了一秒反应过来,隔着衣料抚上,“疼?”
鹿妍的眼神没了昨晚的郁郁,见熊煦迷离索吻,俄顷眼波荡漾,“我的圣诞礼物呢?”
“不是纹身了吗?”
“那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我的呢?”她狡黠地摊手,非要他变出个二五四六来。
“那回去我拿给你。”他买了一条围巾,与她送的那条“男朋友”围巾同色系,都是酒红纹格子。
鹿妍扬声道:“不要,我现在就要。”
“宝贝,别闹。”熊煦拉过她的手,往别墅外走,偏鹿妍定住脚,不肯动,有一瞬间,她就想死在这儿,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恋爱时刻了。
熊煦回头,见她泪眼盈盈,鼻头红红,蹙起眉头不解道,“被风吹的?”
鹿妍一头栽进他怀里,不肯抬头,“我现在就要。”
熊煦掏兜,将半包烟、一个打火机和一个手机放进她手心,“我就这么多。”
她冰凉的发丝蹭动他的颈间,使劲摇头,“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他问,她又不说,两个人站在别墅外甚是凄凉。
鹿妍咬死嘴唇。她要的礼物太肉麻了,说不出口。
“宝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先回去。”
“我不要,你先答应我。”
他想也没想,“好。”
答得这么快!“死骗子。”鹿妍心底涌起懊恼,甩开他的手快步冲向草坪尽头。
熊煦追上她,将她打横抱起,鹿妍赶紧圈住他,两腿拼命蹬,“你手不能作力!”
“说不说?”熊煦作势在空中晃了晃,要扔。
“不说!”
“不说?”
“为什么什么都要我说!”
“那为什么什么都要说出来?”很多话可以通过行为证明。
“不说出来谁知道你在想什么!”鹿妍白他一眼,两脚挨到地上立马暴走。零下的夜里,她起了层薄汗。
熊煦在后头没动,点了根烟,望着月色下的剪影说:“那就不说。”
鹿妍生气地回头,见到一点星火,更气了,像只暴躁的小狮子,夺过烟往自己嘴里送。她快乐得矛盾,矫情得快乐,尤其矫情有回应时,那种复杂的矛盾呈几何增长。
无怪乎在爱里的人被劝解计较成本与机会时,常会回“你不懂”。确实,她现在心头激荡的东西,说给谁听,谁都不懂。
熊煦说:“抽完这根一起戒了吧。”
“骗子。”
“真的。”
“你根本戒不掉!”她没说自己。
“戒不掉也得戒,不然我们要少过好几个圣诞节。”他接过她顿在唇边的烟,嘬尽最后一口,凹陷的腮帮在夜里格外性感,鹿妍愣了愣,才在他不疾不徐的调子里找到重点,颤着下唇,呜咽地骂他,“死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