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最后一年,她去他家过圣诞节。高脚杯一碰,宋柠心谈到了刚结束的恋情。
她形容自己花费八年做了一场失败的实验,得到了一个错误答案。
老板说,就算实验数据不成功,研究方向是错的,也不代表你花费的时间不值得,实验的过程不重要。感情是流动的,它并不孤立存在。至少,你为你的世界里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这段实验值得存在,因为有它的存在,你才拥有经验继续推进其他实验。
宋柠心这封邮件准备写,她好像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做其他实验了。现在她的恋爱脑正在进化成事业心。请问,她能为他做一辈子实验吗?
嗯,就这么写。
*
竹笼灯漏下的光斑驳又温柔,在肩头洒下一片细碎。
她与时北发生对视,只两三秒,复又垂下眼,继续抠手指。
她没有抬头,没有玩手机,两手一揣,像只忧伤的猫。
时北看了眼碗里的酥肉,左手别扭抓筷子,快速扒了两口。
罗宁菲刚毕业,考研考公两手准备,听说时北公司正在招人,特别激动,表示自己什么都能干。这股积极劲儿让时北想到了宋柠心。
他无奈地抱歉:“经费有限,只招建筑或土木,不好意思。”别的杂活能干的都自己干了,暂时请不起帮工。
罗宁菲肩膀一耷拉:“那算了。”
时北牵起嘴角,又说句不好意思。
可惜不是宋柠心,宋柠心的字典里没有算了。她想要的东西,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他挪动不算灵活的手,刚碰上钥匙,准备走,再抬头,宋柠心已经从等位区摇曳到了身侧。
丁芃率先“哇”了一声,惊呼:“心心姐,这么巧!你也来这儿吃饭!我看你朋友圈回国了,正想下次剧本杀叫你呢!”
“好啊好啊!叫我叫我!上次玩都是三四年前了吧!现在出了很多新本子我都没玩过!”
“哎呀,鹏子是不是又蹿个了!”宋柠心违心夸奖,将包往沙发上一丢,掌心推了丁芃一把,“上了一天班,饿死了,今儿谁请客,让我蹭一顿呗。哈哈哈哈,谢谢鹏子,那麻烦帮我叫服务生上套餐具。”
时北攥着钥匙,偏头示意她这桌残羹冷炙:“要在这儿吃吗?”
宋柠心看也没看他,对殷勤地丁芃扬声,“鹏子,帮我叫份炒饭。”
“好!”
那头说完,宋柠心朝两个妹妹打招呼:“嗨,没打扰你们吧。”
罗宁菲状况外,小脸一怔:“没有没有。”
“我刚下班,路过门口正好看到时北了。哦,忘了介绍,我是时北高中同学,我叫宋柠心。宋是宋江的宋,柠是柠檬的柠,心是心脏的心。”她将头发撩至耳后,浅笑嫣然,顺便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时北。
时北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碗筷,清除她面前丁芃吃剩的残渣,顺便看她表演:“这么巧?”
“谁说不是呢。”
罗宁菲和同学赶紧自我介绍。
宋柠心问她们学什么专业的,见专业哥时北八竿子打不着,知道不是同事,又问今天大家一起出来玩嘛?妹妹们局促,不敢说什么。
好,说白了就是不熟。
几句话什么重点也没问出来,宋柠心撑着下巴,两眼天真:“是相亲吗?”
罗宁菲没想到会是这个词,赶紧摆手。
她同学接受这个词,点点头:“哈哈哈,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丁芃还是时北?”她挑眉问。
妹妹们害羞不语。
“一人一个!”她大胆猜。
“没有没有,我们和丁芃是同学。”
“那就是时北。”她笑容放大,眼睛弯得像跟她们一伙儿的似的,倾身压低声音,“感觉如何?”
“啊?”罗宁菲紧张得像答辩。这……当着面,该说什么,能吐槽长得好看但性格冰山吗?有点硬骨头啃不动的感觉。
“哈哈,开玩笑的。头回见感觉不出什么,我们时北比较慢热,魅力要多接触几次才能发现。下次一起出来玩剧本杀。哦,你们喜欢玩剧本杀吗?”
“真的吗?现在有换衣服的剧本杀?这么专业,好耶,下次记得叫我!”宋柠心掏出手机,“那我们加个微信吧。”
女同学见一晚上也没了解到什么,目前知道时北的家庭多过时北这个人,于是主动说,“姐姐,那时北哥哥有什么特别牛的地方吗?”
时北哥哥……
宋柠心一激灵,感觉被前浪拍死在了沙滩上。
火锅店的嘈杂人声淹过这桌的沉默。有五秒,无人说话。
时北瞥向凝固的宋柠心:“不至于吧。”平时地上一窝蚂蚁搬个家都要夸一嘴勤劳,轮到夸他无话可说?
宋柠心撇嘴,故意又多苦思冥想了会:“时北哥哥啊……挺多挺牛的地方。”
罗宁菲:“刚刚说他过目不忘。”
宋柠心脊背一凉,她们了解得还挺多:“他确实记性很好。”她提过一嘴要买什么,几天后她忘了,他总还记得。2017年她说刷到肯德基儿童套餐的玩具,喜欢死了。一阵子后全然忘掉,再回国,他家里赫然搁着两套全新的。还有,朋友圈发些破图,写上想吃,加30个感叹号,下次回国聚餐,他会一一安排,原址倒闭了也能给她找到同口味的平替。
当然,这些都不能当例子说。太bitchy了。
“高中都没怎么努力,最后一个月冲刺考上的同济。真的好厉害!”罗宁菲钦佩。听着比寒窗苦读考了个清华还要牛。
另一个女生附和:“努力了是不是能上北大?”
高中没怎么努力?很好,宋柠心的付出全被抹杀。
“好像是的,确实没怎么努力。”她胳膊肘特哥们儿地一搡,“好厉害啊,时北……哥哥!”
丁芃点完单回来,往桌角一坐,听他们正夸时北,也跟着一起:“我哥还用说,建筑师里最英俊的盆栽。”要是时北最近情绪稳定点,别一副要赶他走的样子,就更好了。
炒饭上得快,宋柠心三两口填进去味道都没尝到,速度堵住饥饿感,继续热烈讨论时北:“时北哥哥,怎么回事,手英雄救美伤着了?”
她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肌肉像拆开又组合到一起的拼图,漂亮但没灵魂。时北勾起唇角,伸出手,自然地替她揩去嘴角的一星油点,“工地扎到钉子了。”
“……”
“……”
“……”
第20章 回忆是一瓣柠檬形状的避风港(2)
火锅店位于繁忙的地铁街口,正值七八点的高峰,霓虹将雨夜映得浪漫又窘迫。
狼狈出逃时,宋柠心忘了拿伞,贸贸然闯进雨里,本以为雨天大家都很狼狈,而实际上,城市盛开着遍地伞花。
雨水洒在各色伞面上,溅起细小的光点。伞下的人潮步履匆匆,与她擦肩而过,仿佛无人注意到她的尴尬。
“你故意的吗?”宋柠心走进雨里,感受到头顶一只大手为她挡雨,眼见另一只包扎的手也要抬起,赶紧拽掉挡雨的那只,塞回原位,“你这手跟漏勺似的,遮我头顶是为了感动我吗?”
“不然怎样?我们俩站在雨里傻淋?演偶像剧?”时北没想到她径直往雨里走。这可是冬天的雨。
宋柠心强撑所剩无几的怒意:“你为什么那么做?”
她的人生有很多尴尬的瞬间,大部分尴尬都是当小丑独舞导致的。鲜少有今日又尴尬又感动的时刻。
高中班长竞选算先尴尬后感动。
这趟是先感动,很快感受到周遭的目光,立马尴尬得想跑。太婊了。这让人家漂亮妹妹怎么想她。
时北到底是不是要害她!
“真假。”时北嘴角勾起,重复方才的动作——拇指缓缓划过嘴角,像掸走一缕烟雾。
只是这次他揩他自己的,毫无暧昧可言。
这个动作很邪乎,宋柠心怀疑他在耍帅,可时北不在意自己的外貌,那只有一个答案:“你嘲笑我?”
这种陌生的亲密行为,是不存在于他们身体里的“下意识”。平时都不会发生,怎么可能在那一刻自然流露。
此人奸诈!
“宋柠心,你这么喜欢淋雨?”
“我忽然觉得我是小丑!”她热情地自我介绍,热烈地讨论时北,恬不知耻地给人拉媒,还说下次一起出来玩,他那个动作太让人尴尬了。
回忆起那个画面,时北忍俊不禁:“我以为你习惯了。”习惯在公共场合做注意力的焦点。
宋柠心:“我是习惯当小丑,但不习惯被当众揭掉面具。”
高中时北说过她假,不过那是两人私下放狠话环节,没别人,她也没有感觉到受伤,还回击他装:“假怎么了!人类就是靠虚伪的表面功夫维持世界和平的。每个人都暴露真实的想法和欲望,那只能说明现代文明发展得不够!还有!你装什么装!什么年代了,没人喜欢冰山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