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青青发来消息,宋柠心刚解锁小牛,正在戴手套,准备回家。
江南的冬天特别冷,冷风频频刮来,冻得她脸颊鼻头通通红,感知麻木。
待看清消息,她眼眶忽然一热,想回美国了。
第19章 回忆是一瓣柠檬形状的避风港(1)
丁芃打来电话,时北刚从医院急诊出来。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亮起,映照整条长街。走出主路,面上异常清凉,一抬头,天空细雨弥漫。
今日气象报有雨,特意在工地催了半天工,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由于伤口不能碰水,时北找路边水果店老板要了个塑料袋。
他歉意躬身,朝人一笑。
对方目光在他脸上逗留一秒,转身拿起个白色塑料袋,替他抖开,还顺手系上了个活结,关心手怎么搞的。
新手医生笨手笨脚,包了两卷纱布,硬是把皮外伤包成伤势严重的样子。老板估计误会了。
时北轻描淡写划过去,又重复了一遍感谢。走出水果店,老板朝他挥手,让他洗澡当心点。那道目光一直瞧着他,像瞧见什么稀罕人物一样。
13岁左右,时北的长相逐渐显出优势。小学是瘦猴,人也皮,不讨女孩注意。初中个子拔得快,加之男女进入青春期,看人生出性别观。
他能感受到异性的目光,也听闻过一些绯闻。
彼时家里兵荒马乱,无暇关注,等宋柠心冒出来,扎下根,他才头一回认真照镜子,看自己长什么样。
看着看着,找起茬来。剃须时,刮胡刀划过嘴唇周围,手指摸摸,觉着扎人,时北特意跟姑父学习剃须手法,想剃干净些。
任清扬属于从小学就帅得清新且突出的学生。宋柠心没考上一高之前,在郊区的初中读书。那会儿距离S市一中十几公里,就听说过任清扬大名。可见他有多出名。
长得好、家世好,这两点足够吸引青春期的女孩子。或者说,任何时期的女孩子。
时北观察到,好看的人会被格外优待。因为长得不错,他开口提出的大部分要求,都会得到正向反馈。照周围人的反应,他应该长得还不赖。
但宋柠心从来没有正面夸过此事。以她虚与委蛇的功力,摇头摆脑夸句帅是很轻易的事。就连王箭羽,她都虚伪地讲过好多次帅。而对于时北的长相,她常是附和,别人说他帅,她跟两句。对着他的脸,她并无情动的波澜,从未失控脱口说你长得真好看。她的眼神像看国旗下讲话的校长——能穿过他的五官,看到另一个空间。
下班高峰,地铁挤得像丧尸片。
时北借个高优势找了个缝。终于得空打开群聊,
宋柠心又嘻嘻哈哈闹开了。她的生活从没因为少了他而失去乐趣。
下车前,他又扫了遍内容,看着像是有点落差……
宋柠心在海外多年,回国反向文化冲击会持续一阵子。时北一路走一路盯着屏幕,还差十分钟路到地方,丁芃急不可耐打来电话,问到了没?
“到底什么事?”吃个饭,怎么催这么多次。
“你来了再说!”
时北说快到了,等一下。
行至廊下,他拆了塑料袋,本想丢了,又随手团进口袋。
走进火锅店,热气扑面而来。
咕嘟作响的汤锅在桌子中间翻滚,众人脸吃得红扑扑的。
丁芃守在门口张望,见着时北就往里面拉:“怎么来这么晚?”
“你四点打我电话,怎么?想我飞过来?”
“四点打你电话,那五点就可以到了!现在六点半,都吃了一半了。”这还是他强行拖拉节奏的结果。不然谁坐火锅店40分钟一动不动?
“你们吃完就吃完,告诉我一声就行了。”时北走到桌边,见对面坐着两个年轻女孩,有些意外,旋即欠身,“不好意思,刚从工地出来。”
左边的女孩上回在家见过。她自我介绍,叫罗宁菲,刚毕业,正在找工作。
空气闪过静滞。
丁芃桌底下踢了时北一脚。
他颔首:“你好。时北。”
罗宁菲两颊绯红如微醺,筷子攥得紧紧的:“嗨,我们上次见过,还记得吗!”
时北记得,但:“是么……”
丁芃尴尬,吹了一晚他哥过目不忘,现在白瞎了。他边给时北推碗筷,边打圆场:“那天化了妆,没认出来。”
罗宁菲:“差距这么大吗?”
丁芃一惊,嘴皮磕巴:“不大不大不大。”
一旁陪伴来的好朋友说:“可能上镜妆浓了点,直男看不出来。”
“直男”时北笑笑,比了个手势,往调料台走去。
明晃晃的灯光打在一排鲜翠和呛鼻的调料之上,呈现出诱人的画面。
他取了个碗,搁在高高隆起的纱布上,凭借两指轻巧撑住碗底,下意识先舀了勺辣椒油和酱油。带点咸沾点辣就成。
时北和宋柠心都是对食物没有特殊欲望的人。高中面对面做作业,若不是姑姑喊,他们常常能忘掉吃饭这件事。有时姑姑不在,他随便炒个素菜,煮碗白粥,两人也能凑合一顿。
他们曾一起幻想,如果能发明片剂直接饱腹并供给营养,省掉吃饭这个麻烦步骤,那就好了。
彼时他们不知道,对食物没有兴趣,饿了也不耐烦吃东西,是成长过程里缺乏秩序感的结果之一。
宋柠心决定出国留学前,第一次跟时北提起她的家庭。她把事儿说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故意不让人懂。说完紧张地问时北,还愿意跟她做朋友吗?
时北先点头再摇头,又点头又摇头。头转了好几圈,给她看迷糊了。
宋柠心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时北拿笔戳她脸颊:“你让我懂意思了吗?”
她小心翼翼观察,见友情没有破裂,把手伸出来给他看。刚给他讲出国理由,紧张得她抠手指抠出了血。
时北本来没明白,某回见到她爸,心中回过味来。
她爸是个文身型男。手臂青龙白虎,腱子肉发达,发型剃成近乎光头的寸头,眼神锋利,不怒自威。
结合她对家里遮遮掩掩的情态,多少能猜出大概。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宋柠心给人娇气包的错觉,而实际对食物并不挑剔。
有一次聊天,她问他吃饭了吗。他说没吃。她有些不满地说:“国内都下午两点了,你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吗?”
时北轻描淡写说,没有,忘了吃,也不觉得饿,等下班再说吧。
她那边是凌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的她也只啃了两片面包。宋柠心叹了口气,说:“我等会儿准备煮碗泡面,算是给自己找点秩序感。你也要记得吃饭。”说完给他发了篇文章,内容是说儿童时期,如果父母能按时提供三餐,孩子会感受到生活的可预测性和家庭环境的安全,这种稳定感有助于形成安全依恋。
后来,微信里没话说,他们会互相提醒吃饭。
像是很没营养的话题,又像是他俩灵魂的养料。
时北这几年吃饭都挺准时的。就算吃片吐司啃个馒头,也会塞点东西进胃,告诉它下次这个点记得上班。
今日工地待了一天,此刻饿得很,他随便舀了两勺,快步越过调料区旁的收银台,准备填肚子。
宋柠心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时北身形扎眼,感应门没开,她隔着玻璃先扫见了长影。
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招呼。
她有点饿,想先吃饭。
走到前台,问有位置吗?服务生给了个号码,说得到一小时,说完给宋柠心指了排方凳,让在那里等。
真是两头坐冷板凳。宋柠心抬手提了提滑落的背包肩带,捏着等号条,坐在距离时北那桌十米远的斜角,正好将一桌人看了个清楚。
那桌两个女生都挺漂亮,是时下流行的小脸白皮排骨风,也不知道哪个是时北的相亲对象。
若要将长相分类,宋柠心和她们同属一类。可惜,年龄过了颜值红利期。另外,和排骨比起来,她发育得有点太好了,不够纸片。
火锅味勾人,胃仿佛闻见香,冒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废话。
她塞了两块话梅糖升糖,没好气地跟它说:别吵,再等一个钟头!在这儿跟我吵个什么劲儿,有本事跟服务员去吵。要是你脸皮够厚,就去时北碗里夹两筷子,少给我窝里横!
她坐在角落,默默观察,见那桌人气氛良好,连时北这么不爱笑的人都笑了好几次,不由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待时北注意到她,她已经想好若是回美国,怎么写e-mail给老板,狗里狗气问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宋柠心和老板感情十分深厚,分享一切。她曾很坦然地跟老板分享过父母的经历。对方简直太兴奋了,夸赞这是多么传奇且有趣的父母。
虽然是些老美典型的正向反应,但给了宋柠心极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