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投崇猛推她一把,“走!替我救三姑娘!”他冲闻人衍吼,“带她走啊!”
灵犀趔趄向前冲了两步,遂被闻人衍拉上手腕往后山奔去,她不住回头张望,却见达投崇被一掌打落在地,根本拦不住谁,但他旋即爬起身追上三人,始终想要拖慢沙地健的步调。
从院里出来冲进后山,灵犀和闻人衍看到眼前一幕都停下了脚步。
灵犀总算明白了何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红药哪也没去,就在山路上等着他们。
一起等着的还有三驾马车,以及跟在马车后面的一众牟尼僧侣,个个双目无神低垂着头,看神情简直像被摘了脑子。
灵犀后退两步,转身见达投崇追着沙地健也来到后山。
达投崇看到眼前景象彻底怔住,大惊失色,刀都从手中脱落。
红药不耐烦道:“好了好了,赶紧的,车都备好了,快点分个胜负,院里的迷药可只能再坚持两刻钟了。”
车厢里,柳月梧靠蛮力冲破绳子,跳下车架慌不择路地逃跑。
红药反手射出一排飞针,“不安分!是你自找的!”
闻人衍脸色一变,掷出扇子将毒针击落,可事发突然,仍有一根漏网之鱼扎中柳月梧后背。
闻人衍拽过柳月梧,封住她身上腧穴,控制她行动避免毒血走遍全身。
柳月梧被点穴后失去意识,软趴趴坐倒在地,红药抬手又是一排毒针,这回是冲着闻人衍去的。二人很快打成两道虚影。
达投崇刀也不要了,劈手对沙地健打出一掌,刚对上掌,达投崇便被掀出数丈,吐血不止。
灵犀从没这么愤怒过,血都充到了脑袋上。
见沙地健朝自己走来,她道:“你才是那个中了蛊失心疯的人。”
沙地健眼底森然,“你错了,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清醒。”他抬起左手手背,亮出烧伤,“你早可以听话的,是你一念之差,害得达投崇成了现在的样子。”
灵犀冷笑着后退。
她看向远处在地上挣扎的达投崇,他每探身往前爬一步,便呕出一口鲜血。
“别动了!”灵犀对他喊:“不许再动了!你怎么这么傻啊!让你跑的时候不跑…让你别动又不听…别再往前了…你会死的…”
达投崇扬起脑袋不住呕血,“我…我不能走……大法师被杀…僧…僧人…服毒……牟尼…救…救牟——”他吐出大量血沫,望向柳月梧的方向,嘴唇翕动。
正和红药缠斗的闻人衍失了方寸,遭长指甲划破胳膊,看伤口颜色,多半有毒。红药根本不打算放过他,留着他也是个隐患,倒不如现在杀了。
诸多场景在眼前闪过,灵犀大口喘息,举起匕首照着自己脖子扎了下去。
沙地健眼神一变上前夺刀,她持续用力,匕首在二人拉扯之下将她脖子划得满是血痕。
“让闻人衍带柳月梧走,否则你就带着我的尸体去西州吧。”
沙地健与她僵持了会儿,不知她哪来的力气,居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眼看她锁骨被划得皮开肉绽,沙地健冷声道:“好,把刀放下。”
灵犀松开手瘫坐在地,沙地健夺过匕首,并没有喝停红药。正要将灵犀从地上拉起来,他惊觉不对,伸手捏开她嘴,满口是血,她想咬舌自尽。
她含糊道:“别骗我,想死有的是办法,再不济我还能照着心口来一掌。”
沙地健紧闭双目,捏住她脸,看上去是气得不轻。
“够了,住手。”
红药堪堪停手,闻人衍脱身即朝灵犀赶来。
他状况也没有多好,红药屡次借柳月梧逼他吃招,中毒之后打了这么半天,早就毒行全身了。
灵犀对他道:“别过来!把柳月梧带走,快点,趁现在…”她顿了顿,“趁现在达投崇还有一口气…”
闻人衍这才注意到近处的达投崇,他早就坚持不住,趴在地上不知生死,没有再前进过。
灵犀扭脸挣脱沙地健捏着她两腮的手,转而对达投崇道:“你听到了吗?柳月梧会没事的,她一定会没事的,你听到了没有……”
达投崇卧在枯叶上,指节似乎抽动了一下,但也可能是灵犀看错,他已没有了声息。
第83章 我等你
闻人衍扯下一条衣料,亡羊补牢地扎上手臂,阻止毒血运行。
他横抱起地上瘫软的柳月梧,直起身看山道上马车远去的烟尘。
尘土很重,没掩盖他眼前景象。灵犀上车前望了他一眼,“救活柳月梧。我等你。”
马车内。
灵犀搂着达投崇的腰刀,随车颠簸不肯松手。沙地健掀帘进入车架,静静看她抱着刀,瞪着眼睛发愣。
他抬手想替她将杂乱的头发拨开,被冷声制止。
“别碰我。”
她甚至没怎么动嘴唇,要不是轿厢里只有两个活人,只看她失神的模样,根本不像还有力气开口说话。
沙地健收回手,“别抱着了,你还在流血。”
“他本来可以走的。”灵犀怔怔看着某处,倒也没哭,“他要是不管中原牟尼的破事,这会儿都和柳月梧拜堂成亲,笑得像个傻子一样了。”
沙地健道:“不必替达投崇遗憾,你们注定与牟尼教共存亡,去到哪我都会把他找回来。他只是先你我一步,去了光明世界。”
灵犀问:“明尊还收他吗?”
沙地健道:“明尊原谅你们所有的罪行。”
灵犀冷然发笑,“沙地健,你真把自己当成神了?”
他甩手便是一个耳光,达投崇的腰刀应声落地。灵犀让他捏着下颌将脑袋抬起来,后脑勺贴着冰冷的轿厢,对上了他的眼睛。
灰蒙蒙的,像冬天冻得结实的冰面。
他烧伤的手指拂过灵犀脖颈,微皱起眉,“划成这样,感觉不到疼吗?如果当时我松开手,按照你的力道,匕首会直接扎进喉咙,你马上会被涌上来血给呛死。”
“不疼,比面对你好受多了。”
灵犀下巴让他钳着,流着泪的眼睛追踪他手上动作,他腾出一只手取来药膏,拇指顶开盖子。她脖子上的划痕还在丝丝渗血。
沙地健将药膏抹在伤处,“那天晚上的火烧在我的身上,我也感觉不到疼,我只看到你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求你,你却漠不关心。”
灵犀忍痛道:“你求我…这可真是太叫我惶恐了。”
沙地健手上用力,唇角勾笑道:“是啊,我也觉得之前给了你太多选择,以至你越来越不听话,与人苟且自轻自贱。你要早说你喜欢受人轻贱,我们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
经历过刚才的打斗,沙地健虽然不算正式与人交手,但还是被纠缠得有些狼狈,发丝凌乱,眼中一片破罐破摔的坦然,脸上溅着不知是她还是达投崇的血。
灵犀抬眼看他,不住打了个寒噤。
沙地健:“这个药膏说是不会留下疤痕,你的皮肤会随着头发一起长回来,很快会恢复如初。”
灵犀睨他手上烧伤,“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不用?”
“有些事我需要时刻铭记,这片疤痕,正好可以帮我历久弥新。”
“你究竟想怎么样?”
沙地健松开她的下巴,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我会带你去西州,我们重新开始。”
灵犀笑道:“又是重新开始?你想得也太好了,大云光明寺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你杀了一个大法师就以为没有其他人向总教告发你吗?”
沙地健淡淡道:“西州路远,不知道路上还会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究竟能有多少人回到总教,谁都说不准。”
“你…”
话音出口灵犀才觉得大惊小怪,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灵犀冷冷一笑,已然无所谓生死,“我总算看清你了,从始至终让你割舍不下的,只有大云光明寺昔日在长安的风光无限,你带我走,也不过是粉饰太平。你回不去的,达投崇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了他,你永远都回不去了。”
沙地健看向旁侧达投崇的腰刀,将其视作其主,手掌按上刀身,为其祷告过后坐到了灵犀正对面。灵犀漠然注视他完成这一切,他身材高大,使整个轿厢在他从容不迫的动作下都变得拥挤。
灵犀道:“不如趁早杀了我吧,免得大头虫一个人在路上寂寞。否则等到了西州,我一样会让总教罢免你,让你一无所有。”
沙地健淡笑道:“我不会一无所有,我还有你。”
车架外,林子里的天渐渐亮了,红药跟着车队突然驻足看向天空。身后僧人纷纷绕行,她眼看天亮,太阳却从身后升起。
“啊~有够乏味~”
*
天色大亮,飞刀门内一片寂静。
尚能行动的几人以高诚公为首在正堂静坐,且将重伤的人都做了包扎。
闻人衍横抱着柳月梧缓步走来,他将人靠放在黄河门一行人一起,迎上了高诚公几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