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衍抬头看去,沙地健宽袍大袖站在门口,目空无物,神情淡漠,见他头顶是一轮明月,闻人衍这才记起今天是中秋佳节,难怪今晚的夜这么亮堂。
此时达投崇醒了过来,呼哧着满嘴血腥气,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懂局势。
“别…别管我,救救…救三姑娘……”
闻人衍扶着他,眼睛看着沙地健,“她跑出去了。”
沙地健抬眼向他,问:“她跑得掉吗?”
正堂外的院落有一小滩积水,倒映着圆月。
灵犀踩碎月光闯进院里,冲沙地健的背影道:“黄河门的面子你也不给吗?我倒不知道一个人自甘堕落之后,会生出这么大的勇气。”
第82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圆月高悬,地面泛着莹莹潮气。
沙地健徐徐转身,与院里的灵犀相视无言。
他手背上好大一片烫伤,灵犀动了动眉头,看向他的眼睛。
沙地健启唇道:“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闻讯赶来的‘新教徒’便将她团团围住,杂七杂八的兵器全都出鞘,灵犀看了圈,全是生面孔,不知道沙地健许了他们什么样的好处,让他们为自己卖命。
灵犀环视道:“你们若是被逼的,现在就下山去。若是自愿的,就好好想想,他许给你们的东西真的值得你们拿命去换吗?”
两三人挪了挪脚步,但都不可能丢下兵器逃跑,跑了可多丢人呐。
灵犀:“该说的我都说了,那就是你们自己想不开了。”
山林陡然一颤,黄河门与山南派的人早就埋伏在东西两侧,见时机成熟倾巢出动。
沙地健淡笑道:“原来是这样,你有备而来,你要让他们杀了我吗?”
灵犀站在院中默默不语。
高诚公带人率先杀了上来。
周围打作一片,包围灵犀的那几人都自顾不暇,被杀得落花流水,山上其余人见状也不敢上了,本就是临时搭台组的草台班子,哪有半点凝聚力,被闯上来的山南派一气乱杀。
灵犀腰板挺直站在人堆里,与沙地健遥遥相望,照这么打下去,山上的散兵游勇很快都能伏诛。
闻人衍架着达投崇从屋里出来,路过沙地健还说了声“借过。”
沙地健收回眼神,侧身任他们走远。
灵犀稍觉不对。山上如此混乱,可有一个人她居然还没有出现。
闻人衍来在灵犀身边,将达投崇的胳膊往她肩上一挂,“你别留在这,带小崇兄弟下山。”
灵犀摇头道:“不太对劲。”
闻人衍道:“确实有古怪,所以你赶紧带他走。”
“已经来不及了。”
红影掠过,灵犀抬眼望向正堂屋顶。
红药钳着柳月梧的脖子,站在屋脊上俯瞰院里打斗。
左手边的围墙外传来嘈杂,柳千玟带领手下追着红药来到院中,他肩膀负伤严重,显然与红药交过手。
难怪红药迟迟不现身,竟是去了后方。
抓住柳家人能控制山上所有人,灵犀就是考虑到了这点,才让闻人衍闯进正堂先把人给放了。想不到她拖住沙地健,还是没能促成柳月梧的逃跑。
红药懒洋洋打个哈欠,撒开柳月梧往屋脊上一坐,“喂,想什么呢?还不住手?”
她手里明晃晃一排毒针,柳月梧要是敢跑,当场就得中毒而亡。
“住手!”柳千玟抬手高喝。
众人齐齐住手,刚打出来的优势就这么没了。
红药心满意足翘起二郎腿,道:“这才对嘛,那我就…奖励奖励你们?”
她陡然摸出一只瓷瓶,二郎腿一抬,用足尖将其踢上半空。瓷瓶里的药粉洋洋洒洒,顺着风向几乎将整个前院覆盖,所有人或深或浅都闻到了一股异香。
高诚公捂住口鼻道:“小心有毒!”
太迟了,吸进去就算中了。
红药笑道:“一点麻痹神志的小调料罢了,不是什么毒药,只要收敛内功静候半个时辰,它会自行解开,但要是不听话还想打架…就别怪我们趁人之危,欺负你们手无缚鸡之力了。”
柳千玟与高诚公功力深厚,此时迷药尚未入侵神志,还想硬撑。
“红药,放了我妹妹!与黄河门为敌,过了今夜你在江湖别想再有安宁之日!”
“放了柳家三姑娘!你这点小把戏,还拿不住我!”
红药冷笑,绕了绕发丝,“别嘴硬了,你们额头上的汗呐,就快像一面镜子,能照见我的脸了。”
闻人衍捂着口鼻,偏过头去劝诫高诚公与柳千玟不可硬撑,他看众人头上汗珠便知这迷药棘手,强行冲破弄不好会自损心脉武功全废。虽不情愿,高柳二人只能示意手下原地打坐,稳住逐渐恍惚的心神。
这一下完全是无差别攻击,不论敌我都中了招,虽然这些个喽啰在红药眼中也算不得什么自己人。
打从红药一出现,灵犀便防备心起,什么都没闻着,耐心等风过去,她仰头问:“要怎么样你才肯放了三姑娘。”
红药:“我留她本来也没用,是你们包抄上来要暗害我,我才不得不把她抓回来的。”
灵犀:“那你放了她,我们单独算账。”
红药点点闻人衍,“好啊,我要你捅他一刀,我就放人。”
灵犀眉头一皱,判断她这话说得有多少可信。
柳月梧站在高处摇头,“不要!别听她的!”
红药取下头上一支金钗,迫不及待道:“舍不得啊?那让我来吧。”
那金钗造型别致,像是银杏叶片,在夜色中泛着浅金的光泽,叶片边缘薄如蝉翼,迎着风能发出细微的尖锐颤音。
月圆之夜,山林寂静无声,任何一点响动都能刺破黑夜,钻入耳鼓。
达投崇见状两眼圆睁,他太熟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将灵犀推开。
灵犀脚底拌蒜踉踉跄跄,耳听一声锐利的哨音——
金钗在红药手中划破长夜。
达投崇捂住耳朵,弯下腰去痛苦地嘶嚎。
运功打坐的众人纷纷嗅到令人不安的杀戮之气,睁眼注视这个回纥少年,看他被厉鬼附身一般痛苦地拉扯头皮。
灵犀亲眼见他眉心有一黄豆粒似的凸起,随着那声哨音在他皮下蠢蠢欲动。
“达投崇。”灵犀愣了瞬,握上匕首想上前给他将那粒‘黄豆’挑了。
达投崇狰狞转向她,嘴里却在念,“快…跑…”话毕,他全然变了个人,忘却身上创口的疼痛,一扫恹恹疲态,眼神凶恶布满血丝。
闻人衍一把将灵犀拉开,“别靠近他,他认不出你了。”
屋顶上传来阵阵笑声,红药在屋顶上趾高气昂道:“达投崇,你觉得谁吵得最大声就替我杀了谁吧。”
达投崇抽出腰刀冲向灵犀。
闻人衍想替她挡招,灵犀沉声道:“让我来。”
她以匕首格挡,盯住达投崇的眼睛,不断大叫他的名字。
倒也并非无用,达投崇自身也与那蛊毒抗争,只可惜他重伤已久身体意志薄弱,几番拉扯愈发痛苦。
灵犀不敢再喊,慌张无措下,她眼神从达投崇身上错了过去,看见了一直都在那无动于衷的沙地健。
沙地健朝她信步走来,看姿态分明是要任凭红药继续撒野。
那厢闻人衍与满头大汗的柳千玟交换眼神,闪身便上,前者出招吸引达投崇注意,后者刺出一剑欲挑破他眉心蛊虫。
红药眼神一沉飞身而下,甩出一排飞针打偏了柳千玟的软剑。
柳千玟肩膀负伤加之中了迷药,赌上全身力气在这一击,落空之后随即坠地,意识模糊难再爬起。
“哥——”
柳月梧因站位优势没中迷药,她跃下房檐,拼尽全力跑向柳千玟。
“往哪跑!”红药五指成爪,朝她便去。
闻人衍扇骨击中红药伸向柳月梧的手,瞄上了她发间金钗。
红药托托发鬓,笑道:“想要?来拿啊!”
她眼神突转狠厉,抓过柳月梧肩膀,脚下一提,跃上屋檐往后山去了。
闻人衍踌躇着没追过去。他一旦跟去,灵犀就会孤立无援,反而中了诡计。
果不其然,另一边。
沙地健来在灵犀面前,抬手稳住失控的达投崇,像在等她一个答复,救或不救这个青梅竹马的小兄弟。
灵犀木然问沙地健:“你要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
“好。”
闻人衍急步上前,怎知达投崇忽然悲恸大吼。
达投崇大吼着抱住头部胡乱抓挠,触到那蛊虫,竟将它从皮肉中给生抠了出来。他抬起眼睛,骤然清明,眉心鲜血来在眼头,变作血泪。
灵犀猛然一震,“大头虫…”
达投崇毫不犹豫反握腰刀,攻向背后的沙地健。
他道:“你走,去追三姑娘。”
“你拖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