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灵犀所指方向，能看见石阶上遗留着斑斑点点发黑的血迹。这血迹说旧不算旧，毕竟还没等来下一场雨，说新又陈旧暗淡，该有十天左右。
二人赶路多日心神不宁，哪经得起这么一吓，霎时相识无言，暗自许愿别和西行的牟尼教有关，赶紧迈开步子快步上山，‘叩叩叩’敲响山门。
里头的人却如同惊弓之鸟，传出一片嘈杂，迟迟无人应门。
二人将门锤得像战鼓。
“在下汤谷闻人衍，敢问高帮主在吗？高诚公高帮主在吗？”
什么时候了还叫门，灵犀扒拉开他，蓄力踹了那门两下，没动静。
她当机立断，“我们翻墙进去。”
话音未落灵犀跃上墙头，待站稳了举目望去，前院满是严阵以待的山南派拳师，就等着外头的人攻破了山门，冲进来殊死搏斗。
当中一人点着她道：“果真是牟尼教人！贼人上房了！快去请帮主！”
灵犀低头看向自己的回纥装束，知道这下误会大了，但也印证了她的猜测，大云光明寺的人走的就是这条路线，来过秦州，不出所料的话，还找过山南派的麻烦。
闻人衍这时也站上墙沿，眼看形式复杂，拉住了正欲跳进院中的灵犀。
此时那山南派的高诚公也亮了相，让弟子簇拥着从门里出来，这人身形魁梧，脸圆方腮将军肚，光是看着就觉得挨他一拳得疼好些天。
灵犀心中腹诽，这帮人戒备的架势像是让人端过老巢，可眼瞧着一个个分明龙精虎猛精神焕发。
闻人衍见高诚公出来，张嘴就攀关系，“老高，你认认我是谁！”
高诚公果然盯着他好半晌没缓过劲来，“闻人衍？你…你为何与魔教妖女为伍！”
闻人衍道：“这是我老婆林氏，正儿八经的汉人，她爱俏，好穿胡服，这也把你们吓成这样？”
灵犀瞟他一眼，跃下墙头，抱拳道：“高帮主，我的确曾是牟尼教人，但我早已与之断绝来往，眼下不得不追查他们下落，还望高帮主不吝相告。”
高诚公听罢凛眉看向闻人衍，后者惨遭拆台只得耸耸肩，摇着扇子望天。
“闻人衍，你娶谁当老婆我管不着，但她若曾是牟尼教人，便不得入我山门！”他抬手指向门外，“请吧！”
闻人衍不明白了，“老高，她都说与牟尼教断绝来往了，你这么做未免太过蛮不讲理。”
高诚公听了差点动武，怒声道：“牟尼教沙地健先害少林广慧禅师，再杀我义弟秦州飞刀门的梁少雄，我与牟尼教人不共戴天！请她出去都是轻的！”
灵犀眉头一皱，“少林广慧禅师？他不在嵩山在秦州？”
“哼！”
“高帮主，你若不将这话说明白，我是不会走的。”
“你这妖女！”
门里传出一声高喝，“休要为难高帮主，你要听就让我来讲给你听！”
众人循声看去，一个劲装短打打扮的武人叫人给搀扶出来，他腰上围了圈形似蹀躞的牛皮口袋，装着锃光瓦亮的飞刀，该是秦州飞刀门的人。
此人受伤严重，刚才先声夺人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体能，索性抬手让搀扶他的人都退下，自己靠着门柱缓缓瘫坐到地上，语气虚弱但仍不卑不亢。
“在下秦州飞刀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跟随梁少雄梁大哥十余年，从未和牟尼教有过交集往来，半月前牟尼教来到秦州，夜袭我飞刀门，杀人立威吸纳教众，梁大哥惨死牟尼教刀下——”
“且慢。”灵犀蹙眉打断道：“你说刀下？”
“对！当夜领头杀进来的是一个使腰刀的回纥男人，和一个用毒针的红衣女人。”
灵犀眼皮不自觉一跳，谨慎起见还是问道：“那个回纥男人，是不是二十岁不到，梳一头辫子，腰上…戴了个荷包？”
“就是他！”那人急得都要站起来，“就是他和那个女人杀了我飞刀门上下七十多人，你认得他？！”
何止认得……
灵犀不相信达投崇会发生如此转变，但又不能忽视眼前这人的目光咄咄。
“我…认得他。”
“他是个毫无人性的疯子！嗜杀成性，杀人不眨眼，如有不从者挥刀便砍！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那人说着浑身战栗，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极度愤怒。
灵犀忍不住辩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人冷声问：“那么在你看来，是我自己把自己伤成这样的？”
灵犀一顿，边上闻人衍跃下墙头，摇扇道：“他的确不是这样的人，但与他一同造访你们的红衣女郎，却有将人变成疯子的本事。”
灵犀后颈像被唤起记忆，突然一麻，蓦然转向他道：“蛊虫？”
闻人衍点点头，遂问那人，“你只说了你们飞刀门遇袭，可这与少林的广慧禅师有何干系？”
高诚公冷笑一声来在他面前，“是没有关系，但若不是牟尼教沙地健向赵归真献计，加害缁衣佛门僧，广慧禅师也不必以死自证清白。”
闻人衍默念道：“缁衣佛门僧…”
高诚公狠狠道：“是！那长安缁气太重无法炼化仙丹的无稽之谈，便是牟尼教给赵归真献的‘良策’！皇帝曾要天下僧尼还俗，少林因早年十三棍僧
十三棍僧助唐王：十三个少林武僧生擒王仁则献给李世民的故事。
救世有功，逃过一劫，但千算万算，算不到牟尼教背后捅刀，用缁气之说逼死了广慧禅师！”
闻人衍皱眉道：“老高，我知道广慧禅师是你的授业恩师，可我一直以为缁气之说是赵归真为了脱罪耍的小聪明，你又如何得知这背后是牟尼教在捣鬼？”
高诚公一甩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也是，赵归真一死，齐云观的人流落江湖，传出什么内情都不奇怪了。
闻人衍：“照你这么一说，牟尼教可还真是十恶不赦，武林公敌啊。”
高诚公斜眼觑他，“你想说什么？！”
灵犀道：“既然如此，高帮主更不该赶我走，没有我，你报不了广慧禅师的仇。”她转向飞刀门那人，“你也无法告慰梁少雄在天之灵。”
“你曾是牟尼教人还敢口出狂言？”
高诚公蛮牛似的冲撞而来，拳头足有砂锅大，灵犀并不出招，只往闻人衍身后一闪，与高诚公绕着闻人衍玩起老鹰捉小鸡。
“闻人衍你躲开！”
“老高你这可就不地道了，打我老婆还要叫我袖手旁观？”
“那我就连你一起打！”
“哎哎哎哎，你何不听她把话说完？”
高诚公刹住脚步，不屑地看向灵犀，“小妮子，你有什么能耐？少了你我还杀不了沙地健？”
灵犀淡淡道：“我没什么能耐，但沿途跟着我找到秦州的黄河门门人，或许会想合山南派之力一起讨伐中原牟尼的主教。”
高诚公果然面露惊诧之色，“齐州黄河门？！”
“他们不日便能抵达秦州。”灵犀从闻人衍身后走出来，“这下高帮主可以和我说说牟尼教的去向了？”
“去向？”高诚公冷哼一声，“你以为飞刀门的弟兄为何藏身在此？就是因为牟尼教鸠占鹊巢，他们屠了飞刀门立威，半月来在秦州吸聚教众不断壮大——”
他话至此处看向灵犀，似乎是在判断她说的黄河门后脚就到是不是真的。
“小妮子，不是说回纥人战败之后都去了西州吗？牟尼教还留在秦州做什么？！”
灵犀答：“我不知道。”
高诚公：“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灵犀：“不知道。”
闻人衍遂上前与高诚公勾肩搭背，领着人往里走，“哪有人对兄弟老婆问这问那的，咱进去喝着说，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竭诚……”
“闻人衍，我看在过往交情提醒你一句，牟尼教徒其心必异，你小心识人不善，自讨苦吃！”
灵犀听着闻人衍与之打哈哈走远，兀自出神，心中仍想着高诚公方才的问题。
她的确不知道他们为何停留在了秦州，但这不妨碍她担忧，担忧沙地健这是在秦州等她。
第81章 月圆夜行动小分队
闻人衍进去与高诚公喝了点酒，了解秦州情况，灵犀没有入内，让山南派的人围着，垂手站在院里等他。
转眼天黑，闻人衍从门里出来，摇着扇子散酒气，不忘朝她眨眼示意‘一切搞定’。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往秦州驿站，等待黄河门的人前来接头。
灵犀牵上马与之并肩下山。
闻人衍问：“等这么久，饿不饿？”
“不饿。”
闻人衍听她话音淡淡的，问：“担心小崇兄弟？”
“嗯。”
“沙…应该不至于杀他。”
“我知道。”灵犀微皱起眉，对着地面说道：“可是那个飞刀门的人说得太吓人了，我中过红药的蛊毒，我知道他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