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健对着她的丑态兀自呢喃:“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卑鄙的想法,我承认软禁你是出于私心,就算没有宁王我也要把你找回来,可我从来都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把你当成一个…一个怨旷时可供遐想的玩意。”
灵犀嗓音嘶哑,抬脸问他:“那你说你把我当成什么?排解你控制欲的对象?这次是剪头发,下次是什么?终有一次,你会把我掐死。”
沙地健让她那头在挣扎中乱糟糟的短发刺痛,他酒劲忽然消散,快步闯出屋外。
终于还是让她踩中了痛脚。
同一片夜空下,更为安静却也暗藏危机的城郊。
闻人衍抱着累到昏睡的小宏,在山石背后躲了整整一个时辰,总算确认追兵没跟上来。
长安今日不太平,李禹好像受了什么刺激,手下的狗全都发了狠地咬人。
虽说一个父亲想找回孩子天经地义,但从李禹的风评,和元恨玉对他的态度,闻人衍可以推断他就是个冷清寡义的败类,这种人哪会在意府宅内有多少温情。
可能比起小宏,他更爱他饲养的禽鸟。
闻人衍带着小宏找了个避风的位置过夜,他本打算在今夜去一趟大云光明寺,现在看来连老天都在劝他不要冲动行事。
他相信短时间内灵犀应付得过来,小狐狸的脑袋足够自保,就是被剪了头发也是颗聪明的脑袋。
思及此,闻人衍强迫自己忍了一天的气又冲上脑门,生平第一次生出伤人报复的心思。
但沙地健要的是一个能跑能跳的灵犀,只要她不作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或许…眼下更该去的地方是宁王府?
如果能确定公孙渡还活着,合他二人之力,再糟糕的境地都能打出转圜的余地。
正想着,林中传来车马奔袭的响动,动静之大连小宏都在梦里呓语。
这么晚了,谁还在不眠不休地往长安赶路?
闻人衍追出去查看,却见赶车的是个女冠。
第67章 赵归真的人,宁王能动吗?
那女冠是跟在邱闵珺身边的妙玄。
闻人衍心中大喜,不管不顾自高处跃下,拾起粒小石头照那飞奔而去的车架子一掷。
邱闵珺在舆中左摇右摆昏昏欲睡,让那‘咚’得一声将瞌睡尽数砸散,她猛掀开侧边车帘探头往回看。
出门没看黄历……
有个衣衫华贵,但满身风尘的男子站在林中摇扇。
邱闵珺脑袋一空,他怎会在这儿候着?
马车跑得越来越远,掀起的滚滚烟尘就快将他人影盖去,邱闵珺将身子探回来本不想理睬,但是越想心里越没底,她闭眼咬牙,终于将车喊停。
邱闵珺起身从车上走下来,原地站着,也不动,就看那人影一点点走近,等人走到跟前,她也总算想好该如何开场了。
“你是大晚上不睡,专程在这儿堵我的?”
闻人衍听罢一笑,拿扇子将二人之间的灰尘挥开,“我要知道你会来长安,这几天都不至于过得这么狼狈。”
“狼狈?”
邱闵珺借林中月色打量他,的确是一副苦中作乐的模样,“什么人能把你害得这么灰头土脸?”
她意有所指,指的当然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灵犀。
闻人衍哀怨道:“哎,一个小祖宗。”
邱闵珺眉头一皱,“祖宗…?”
闻人衍摆摆手,“还是先说说你吧,你这是要去哪?”
邱闵珺戒备心起,不准备答他。
他试探:“赵归真?”
邱闵珺避开他眼睛不看。
那就是了,她一个道正司的道正,顶头上司除了赵归真也没别人了。
闻人衍努努嘴,继续试探:“赵归真把你大老远从兖州叫过来,是为了炼丹的事吧。”
邱闵君不耐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问问。”
“不怀好意,我看你就是故意在这儿堵我。”邱闵珺作势上车,懒得跟他多费口舌。
“哎!”闻人衍叫住她,“师妹,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在长安是为了别的事情,不是来追回经书的。”
邱闵珺一条腿都迈上车,让他一句话给说迟疑了,转回头看他。
闻人衍见状赶紧将她拉下来,寒暄:“妹夫近来身体可好?”
妙玄见闻人衍拉拉扯扯,想上来帮忙,邱闵珺眼神制止,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不是为了经书,那你来长安做什么?”
闻人衍长叹口气,“跟我来,先带你见见这个小祖宗。”
邱闵珺对他偏见虽大,但还不至于质疑他的为人,稍加迟疑便皱着眉跟他走了。
闻人衍趁这当口长话短说,将在青州遇到公孙渡元恨玉的事简单告诉了邱闵珺,一口气说到了公孙渡被抓,他们带着元恨玉进京,却在京郊被李禹伏击。
邱闵珺好歹也是大半个江湖人,一听便懂。
她挑眉道:“大师兄也在长安?”
闻人衍想了想,“这些天搜我的人里没见着伯情,估计是良心未泯没再跟着宁王,他这会儿在哪还真不好说。”
“哼。”邱闵珺总结,“哪里钱多是非多,哪里就有他。”
二人爬了个小坡,在一块大石背后站定,安睡的小宏就躺在隐蔽的枯叶堆里。小脸蛋脏兮兮的,别提多可怜。亲娘看了肯定得落泪。
邱闵珺眉头一皱,“这是元恨玉和宁王的——”
“嘘!”
闻人衍比个噤声的手势赶紧拉她走到下风口,“好了,我可拿你当推心置腹的好师妹什么都说了,你也交代交代。”
邱闵珺睨他,冷冷道:“你不都猜到了吗?还要我交代什么。”
闻人衍哼笑了声,拿扇子挠挠脸,“赵归真还真的找你进京当帮手?”
邱闵珺不说话算是默认。
闻人衍不由觉得好气又好笑,白天看赵归真那炼丹前的斋醮仪式,还以为他胸有成竹呢。
“赵归真这是找你去担责任?还是说,他本事不到家,拿着菜谱也不会掌勺?”
邱闵珺冷言冷语,“就算是前者,我一个小小的兖州道正,也不可能违抗道门威仪使的命令。”
她得到赵归真的消息便日夜兼程地赶路,甚至没敢和丈夫道出实情,硬着头皮赶往长安,一路上在心里把赵归真骂了个体无完肤。
信上说得好听,大有一种炼制《服饵治作经》里的金丹,需得有汤谷门人在场的仪式感。
耳边飘来闻人衍的风凉话,“我早说过,让你别一时冲动跟着赵归真做事,这下后悔了吧。”
邱闵珺正欲发作,却听闻人衍没头没尾地问她。
“我听说赵归真和宁王这两个皇帝跟前的红人,彼此之间不太对付,是不是真的?”
邱闵珺顿了顿,答:“是有这个说法。”
“赵归真的人,宁王能动吗?”
“这要看那个人对赵归真来说护得值不值得。”
“这样啊。”闻人衍笑了笑道:“咱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邱闵珺看向他,话音一沉,“你想干什么?”
闻人衍望向小宏的方向,盘算道:“这个小孩子叫小宏,我需要你把他带走,带得离长安越远越好,把他带去兖州都没事。”
邱闵珺微一愣神,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这个节骨眼提出与她交易,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现在最想摆脱什么麻烦。无非是不想替赵归真背这口悬在头顶的黑锅。
邱闵珺:“我要是帮你带他走,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随你提。”
携带兖州道正符契
文书;符节
的马车穿过城郊树林,在天还未亮之时,畅通无阻来到了齐云观。
“来了来了!邱道正到了,快进去告诉师父。”
小道士脖子都抻长,算起来昨晚就该到的人,怎么这会儿才到,赶紧七嘴八舌去禀告赵归真。
赵归真披上灰蓝的袍子快步走出来,稍微好转的心情突然变差。
马车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下来,连车夫都戴着个斗笠靠在车上一动不动。
赵归真本就等得不耐,见邱闵珺跟他端架子,自然心头火起。
“邱道正,这是要我亲自请你不成?”
“万万不可!”
谁知那车夫开口说话了,他摘掉斗笠跳下车来,“赵大人,咱们进去说话。”
赵归真眼皮子一紧,“闻…”他四下查看,见没有外人,这才吐出后两个字,“闻人衍?!”
赵归真高呼:“来…来人!”
他怎么来了?!莫不是要把经书抢去?!
“哎!赵大人别急!我是来帮你的!”闻人衍扒掉身上套着的车夫衣裳,见赵归真一脸惊魂未定,开口道:“赵大人,你怎么能找我师妹帮忙炼丹,这可就大错特错,她虽擅药理但对金石之术却一窍不通,研究《服饵治作经》你得找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