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随即看向沙地健。他神情严肃显然明白了李禹的弦外之音。
李禹说‘我觉得’,也就是说,那是他的国,他的护国法师,且国号不可能再是会昶。
李禹问:“主教,你觉得呢?”
沙地健不可能答他,一个不留神可就是祸从口出,那是泼天的灾祸,足以使中原牟尼再度跌回暗无天日的深井。
李禹自说自话似的又道:“斋醮之后赵归真这就要开始炼丹了,我们也不能闲着。我觉得接下来红药姑娘或许会很忙,因为,我要一颗与赵归真所炼金丹一模一样,但又全然不同的丹药。”他笑得温柔亲切,“届时皇长兄服下的,会是我们手中这颗。”
红药一愣,并不胆怵,反而升起了些跃跃欲试的冲动,非常愉悦。她一个杀手,当然不会排斥杀人,何况杀的是人中之龙,九五之尊。
可沙地健不见得和她想得一样,他虽然野心勃勃,却也异常谨慎,眼下大云光明寺刚刚失而复得,李禹便给他画这么大一张饼。沙地健却不见得有那么饿。
人一旦不那么饥饿,便有充分的理智思考自己到底吃不吃得下,吃下去了又会不会撑坏肚子。
见沙地健许久不言,李禹这才下了一剂猛药。
“主教,我可以向你透露个消息。自黠嘎斯攻破回纥国都,他们的使者便频频上奏皇长兄,想襄助我朝北征突厥,与中原交好,但前提是要我朝出兵,剿灭战败西迁的回纥。”
沙地健眼睑抖动,眸光一颤。
李禹满意道:“皇长兄他,很是动心。”
第66章 假的大云光明寺,不正好能容下犯错的你我吗?
宁王府的人走了,灵犀听着车轮碾过寺里石板的声音,心中毫无波动。
宁王在斋醮科仪后来到大云光明寺,定有他的目的,不过该是与闻人衍无关,否则他们不会让她缺席。
与闻人衍无关,她便没兴趣打听。
达投崇带着柳月梧敲开灵犀的房门,问她今日望仙台都干了什么。
柳月梧在来之前就从达投崇那知道了断发的事,所以哪怕她看灵犀的眼神再震惊,也不会将话头引到头发上。
灵犀简短说了说斋醮,随后便问柳月梧这段日子在寺里过得如何。
“还行。”柳月梧虽被软禁,但也算得上行动自如,只要有人跟着,她甚至可以外出上街。
于是她提议:“灵犀,我打算先想办法出去,和闻人大哥汇合一起回来救你,他一定还在长安这附近呢。”
“你别去!”
灵犀反应过激,把柳月梧吓得往后一缩脖。
“为…为什么?”
灵犀拉着她坐下来,将音量放轻,“暂时还不行,在这里你是黄河门三姑娘,没人软禁你,但你出去之后宁王的人是不会管你死活的,他们满城搜查闻人,你去找他太危险了。”她顿了顿,“眼下别想着救我出去,还不是时候。”
“是啊!”达投崇猛拍大腿,他起初是赞成柳月梧的,这么一听也反水了,“你还是待在这里最安全。”
柳月梧还想试试,“可是闻人大哥他——”
达投崇劝道:“哎呀,本来他只用管一个小宏,你要是去找他他还得管你。”
柳月梧噎住,倒也是……
灵犀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儿长大的,就跟回家一样,只怕你在这里待不惯。”
柳月梧摸摸脸颊,谁说不是呢,皮肤都干了。
“是有点不习惯,你们吃得好素啊,菜里连油点子都没有。”
灵犀顺势将话头扯开,朝达投崇使眼色,“大头虫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带人出去大鱼大肉?”
“好,好,包在我身上。”
达投崇带人出去了,很快又折返回来,这回他一个人,让柳月梧在外边等着。
他问:“灵犀,你刚才说现在还不是救你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谁知灵犀问他:“你喜欢柳月梧吗?”
达投崇一愣,黢黑的小脸一下红了。
灵犀笑道:“行,你要是能入赘黄河门,我也放心了。”她笑意淡去,“大云光明寺长久不了,他是在一意孤行,你别再说服自己谅解他了,会被他拖下水的。到了那时候,不用谁救,我自己走着就能出去。”
达投崇明白过来这个‘他’是谁,迟疑道:“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灵犀站起身将他往外推,“好了,别让月梧等你。”
屋子里静下来,灵犀枯坐了会儿送晚饭的就来了。今天这顿饭她是一个人吃的,青菜和豆腐,差是差了点,胜在吃得不堵心。
当晚。
灵犀入睡后听见屋外有人靠近。
脚步踉跄,她不敢判断是谁,直到顺着门缝送进来淡淡酒气,她才惊坐起身。
闻人衍?
不对…
闻人不可能喝醉了夜闯大云光明寺,他还不至于主次不分到这种天怒人怨的程度。
门被一把推开,寒凉的月光直挺挺撞入屋内,沙地健半站半靠的兀立门边。
“你喝酒了。”她说道。
灵犀见醉酒之人是他,竟升起了些久违的心痛。
白天她才叫达投崇别心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他们面临的挣扎,十多年亲如兄妹的相处,就是达投崇愿意陪沙地健一错再错,她都并非不能理解。
他一看就不胜酒力,朝她走来时连步伐都是飘的。
灵犀忍住鼻腔的酸胀,努力稳住音调,“你在寺里喝酒,不怕被人发现吗?”
沙地健挥手碰上房门,屋内顿时陷入昏暗,他只字不言几步来在床边,背靠床沿瘫坐在地。
他叹了声。
灵犀皱眉瞪着他背影,再忍不住,无声哭了起来。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一会儿,泪也干了,他转过来,面向她。
彼此这才发现对方的眼眶都是红的。
灵犀适应了夜里的光线,低头看他眼中雾蒙蒙的灰褐色,他眼光涣散,睫毛一簇簇被泪沾湿。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沙地健。
“你哭了。”沙地健说起回纥话来嗓音更沉,像是呜咽。
灵犀闭上眼,用这一刻的真情实感规劝他道:“别再一意孤行了,前面是悬崖峭壁你也不回头吗?”
“回不了头了。”
沙地健缓缓握住她放在被面上的手,“但是你看,我还是带你回来了,你回到大云光明寺了,灵犀,其余的我们大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你得陪我走下去。”
灵犀抽出手,“你让我陪你,无非是想证明你没做错,可你就是错了,这个大云光明寺是假的,它就是一场空梦,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是错的我也要走下去!这个假的大云光明寺为何留不住你!”
他俯身而上,两手撑在灵犀身体两侧,酒气扑面,灵犀微微偏过头去,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沙地健呢喃道:“假的大云光明寺,不正好能容下犯错的你我吗?”
他抬眼扳过灵犀的下巴,用一双痛苦的眼睛注视她。
“为什么?为什么……”
灵犀望着他眼瞳,听他魔怔了似的发问,不由得紧张地往后蹭了蹭,连背都贴上床架。
她莫名恐慌,一些呼之欲出的猜想来到嘴边,但她不敢说出来求证。
只能听沙地健继续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变得和以前一样,我得把你的灵识打扫干净,不再让那些杂质阻碍你回归光明。”
“沙地健。”
她语调冷淡地念出他的名字。
沙地健微微一怔。
“我总算看清你了。原来是自私啊。”灵犀直视他道:“你不是想劝我回到寺里,而是想找回你认为你缺失了的东西,以及这间屋子缺失了的东西。可我不是大云光明寺的摆件,也不是你身边的一件装饰品。”
沙地健眉头一皱,胸口突感钝痛,竟被她说得嘴里直泛血腥味。
他努力压制冲破气海汇入经脉的浊气,出手扼住她喉咙,让她不许再说下去。
灵犀让他手掌扣着,退无可退,脑袋抵着床柱,眼睛死死瞪他。
“主教!”
她嗓子生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您真的有信仰吗?还是说,您只是享受他人信仰带给您的与众不同?为此您可以日复一日忍受孤独,遵守五净戒,抛却物质和肉欲。可是您为什么忍受不了我的离开。大哥哥,看着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灵犀感觉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沙地健的眼睛也越来越红。
但她还要说。
“你在想你花了十几年来塑造我,我该对你惟命是从,在你怨旷无聊的时候,像个玩意儿似的忙前忙后地照顾你,给你披衣梳头叠被子整理床铺,这和皇宫里的对食有何——”
“住嘴!”
沙地健低吼着撒开扣着她脖颈的手。
灵犀让惯性一带,差点跌落床架,她俯下身捂着脖子,险些咳出肺来,耳朵里也‘嗡嗡’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