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宏没说话呢,边上男人小声道:“有够不要脸的…”
闻人衍摸摸鼻子上碰到的‘灰’,笑着开溜。
一炷香后,终于登顶,远眺几十里外的望仙台,云遮雾绕,什么也看不清。
望仙台选址考究,东接绵延不绝的丘陵,西邻神仙洞府齐云观,面朝宫城天子居所,背靠黄河生生不息。
灵犀跟在沙地健身后徒步上山,牟尼僧和车架都被留在山脚,当然也包括了红药这个不稳定因素。
上山路上每五阶便有一个真刀真枪的兵士,山顶则更加戒备森严。
等到山顶,有小内侍引路,站到了朝中官员观礼席的最末端,身后就是兵士。
从灵犀所在的位置看去,在祭祀台手持浮尘仰头看天的赵归真只有一个蚕豆那么大。
大云光明寺早年迎过圣驾,灵犀并非没有见过世面,心中无甚波澜,只垂眼站着默不作声。
此时,一巡视兵士的将领跨刀来在她面前,从她的视角只能看见甲胄和革靴。
“脱帽。”倒是言简意赅。
灵犀低着头把兜帽摘了。
那将领挎刀的手顿了顿似是一愣,走了开去。
动也不动的站了许久,老宦臣在风中一声‘圣人到!’,听着像是要被风给吹散了,但在那之前便靠着刺耳的尖利将话音给所有人带到。
圣驾穿行而过,众人齐齐躬身。
不多时,竟来了个小内侍弓着身子到沙地健边上。
内侍附耳对他说了句‘牟尼教主教,圣人召见。’
灵犀听了个清楚,但她不能动,余光看着沙地健的位置空了。
沙地健跟随内侍上前,穿过文武官员,站在了一片暴露的空地之上,不能抬头,只看得到石砖上华盖的影子随风曳动。
沙地健先后以中原与回纥礼数叩拜皇帝,“大云光明寺主教沙地健参见圣人。”
冷风携来一声轻飘飘的鼻音,皇帝缓缓道:“朕尚未登基之时,时常在宫中偶遇你的师父,他近来可好?”
沙地健躬身道:“谢圣人挂怀,师父将大云光明寺交托于我之后回到了回纥,在回纥战败黠嘎斯后便与我失去联络。”
“嗯...黠嘎斯。”皇帝将回纥与黠嘎斯的战役一带而过,“朕听赵归真说,在河南取得经书有你的一份力。”
“能够为中原朝廷尽绵薄之力,是师父对我一直以来的教导。”
“经书是如何得来的?”
“回圣人,经书是道门威仪使携同大云光明寺进山求来的。”
“进得哪座山?”
“河南道密州吕县的一座无名山。”
赵归真款款来在沙地健身边,他身着紫色法衣,取自紫气东来。法衣对襟,长及小腿,袖子长及衣摆,以金银丝线绣满日月星辰仙鹤麒麟等祥瑞图样,着此衣便能闻达九天,沟通三界。
赵归真躬身道:“圣人,如微臣出发前所言,密州有一支方仙道的后人,藏有北极真人安期生留下的经书古籍,他们得知能够匡助微臣为圣人炼得金丹,不胜荣幸,遂将经书交于微臣。”
皇帝沉吟片刻,“可朕听说那书是你们强取来的。”
赵归真猛地吞下一口唾沫,脑袋偏向左侧,只见宁王李禹正笑意温和地注视着他。
第65章 能乘赵归真的东风,主教岂是常人
“圣人!”
赵归真‘噗通’跪地,低垂着脑袋道:“当日微臣并未进山,诸多细节知道得并不详尽,仅对强取经书一事有所耳闻,强取豪夺是为不齿,沙地健其行可鄙,但这也是为圣人求书心切,还望圣人从轻发落。”
一通情真意切的开脱,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沙地健仓皇抬头,逆光看清了皇帝的面容,皇帝居高临下俯瞰百官,他双目微阖嘴角下沉,也无表情,不悲不喜不忧不叹。
皇帝看着沙地健,对赵归真道:“派人带着赏赐再度前往密州,不可怠慢方仙道高人。”
“圣人仁德!”
赵归真长舒口气,好在皇帝求丹心切,只是简单问责两句。
李禹笑纹渐深,眼神看向沙地健垂在身侧的手掌,莹白如玉,却攥得像是已经将赵归真掐死了千百次。赵归真啊赵归真,拉人垫背是意料之内的事,毕竟马前卒就是用来冲锋陷阵的,可是他好像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象。
沙地健退回原位。
他不由侧目看向灵犀,却见她扯了扯嘴角,讥讽之意尽在不言中。
随后斋醮
法事
按时举行。
隔壁齐云观的山头上,闻人衍抱着娃在人堆里挤来挤去。
有人眼尖,指着望仙台道:“冒烟了冒烟了!化纸了这是!大家快拜!”
齐刷刷跪倒一片,闻人衍在人群里站着怪不好意思的,便也跟着俯下身去。
闻人衍虽未主持过斋醮科仪,但对其流程次序还算了解,赵归真办的是进表科仪
斋醮仪式的一种
,也就是上书天庭,将奏章祈告上苍,从而请神明光临望仙台。
进表科仪分为三步,启坛、请圣、拜表。
百姓呼喊的化纸便是最后一步拜表,将表文焚化,送达天界。
青烟逐渐消散,百姓纷纷起身,继续与望仙台遥遥相望,而闻人衍则赶紧趁这时候下山。
他清楚山脚有官兵列队拦路,百姓要走得等官员的车架先行通过,到时齐云观下山路上会堵得水泄不通。他就是堵也得堵个好视野。
果然,没多一会儿身后人潮便追赶上来,闻人衍抱着小宏像块‘望妻石’,站在山腰视野宽阔处一动不动。
大云光明寺的人马似乎在山上耽搁了一会儿,终于跟在一众车架最后慢条斯理地现身。
小宏小嘴嘚吧嘚个不停,但是闻人衍什么也没听进去,他见到灵犀了。
车架下山必然会调转方向,原先站在外侧的灵犀来到了内侧,且不知是何原因地摘下了斗篷上的兜帽,蓬松柔软的短发在风里招展。
“姐姐剪头发了。”小宏道。
闻人衍没说话,小宏听他嘴里‘咯吱咯吱’好像吃冰糖葫芦。
他牙齿都快咬碎,“沙地健…”
另一边,灵犀跟着蜿蜒的队伍缓慢下山,进长安城后人流才开始分散。
随后她便发现,宁王府的车架一直跟在他们后边,明明早该转走,却硬是停到了大云光明寺门口。
沙地健掀帘而出,朝李禹车架走去。
二人隔空说了几句,而后李禹满面笑容自车上下来,相谈甚欢地往寺里去了。
红药慢吞吞行至灵犀身侧,望着那两个背影道:“你说说看,李禹这时候来找沙地健,会是为了什么事?”
灵犀脱下斗篷朝另一方向走去,“好奇就跟去听。若是存心不良的事,他不会不让你在场。”
红药上扬的眉尾一顿,冷笑了声并未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偏殿小厅内,沙地健与李禹对坐,红药姗姗而来。
“红药见过宁王殿下。”
“红药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刚想跟主教夸夸你那制香的本事。”李禹赞叹道:“上回在寺里还不觉得,回去后无意间闻到衣物上的芳香,气味悠长,才反应过来红药姑娘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
红药笑道:“宁王殿下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配制香料不过是我最不足为道的手艺。”
李禹自她手上接过茶盏会心一笑,他曾经差点聘用红药为己用,自然清楚她那一手用毒的能耐。
李禹喝了口茶,转而对沙地健道:“主教今日在望仙台可真是有惊无险呐。”
些许尴尬在沙地健眼底一闪而过,他淡笑着没接话,因为李禹还得往下说。
李禹摆弄着桌上茶杯继续道:“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刻苦自励,不惜含垢忍辱也要雪耻图强。牟尼教一时失意能这么快东山再起,可以得见主教你——”他指头一点,“是一位成大事者。”
沙地健微笑道:“殿下何以见得?我不过是乘了赵大人的东风,才得以回到长安苟延残喘罢了。”
“能乘赵归真的东风,主教岂是常人。”
李禹这话阴阳怪气,说不好听了,就是讽刺沙地健贵为牟尼主教却为赵归真所用,要知道牟尼教是一神教,他今日上望仙台,那可真是算得上昧己瞒心。
沙地健只是道:“殿下过誉。”
李禹搓着茶杯观察沙地健神情,见他那孤洁的姿态被蒙上了一层阴晴不定,心知时机成熟,愉快道:“不知主教你如何看待《服饵治作经》这部奇书?”
沙地健答:“《服饵治作经》究竟有没有奇效尚未可知,是以它眼下的奇不在经书本身,而在世人赋予它的意义。”
李禹点点头,“有道理。但是不管这书有何种意义,我都不希望它真有奇效。”
沙地健抬眸看向李禹。
李禹笑着注视他道:“我知道,你不会允许自己在赵归真面前一直抬不了头,谁说牟尼教不能是中原国教。”他见沙地健两个眉头靠得越来越近,继而道:“主教,护国大法师的头衔,我觉得你比赵归真更能胜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