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沙地健印象很好。这男人是将自己囚禁笼中的巨兽,这样的人居然信教,早晚会在欲望和信仰之间将自己撕扯两半。
更别说他身边还跟着个红药,此女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的——
貌美。
红药与伯劳鸟是业界同行,久闻其名不曾见面,但只要一见,便能凭借彼此身上那股相看生厌的劲儿精准从人群揪出。
伯劳鸟回到谷中,前往某间多年无人居住的破落屋宇。
这是闻人衍的住处,也是灵犀在谷中第一次醒来时的简陋小屋,除了书柜便只有一张床榻。
伯劳鸟对闻人交代完山下的事就说自己要走,让他拖着点云崖子。
闻人衍躺在榻上翻着小时候的书,直到伯劳鸟临走才支起身子。
“师兄,你在为宁王做事?”
伯劳鸟死鱼眼一翻,“我在为财神爷做事。”
这就是默认了。
闻人衍外出多年几乎没着过家,又和公孙渡相识,当然知道元恨玉与他和宁王之间的狗血情事。
伯劳鸟要杀公孙渡,却不是由黑虎堂重金聘请。能出得起足够多的钱让伯劳鸟杀栖霞神剑,那个人,多半就是宁王。
闻人衍:“既然你要去长安,那便沿路散散消息,最好让消息比经书先进宫。”
伯劳鸟搓搓指头,比个要钱的手势。
闻人衍躺了回去,将书盖到脸上,“哎哟肩好疼,师父呢?师父快来给我看——”
“臭师弟你心情很好嘛?住嘴!爷爷我知道了!”伯劳鸟摔门而出。
*
灵犀将自己在田边屋舍关了五天。
她当日独自原路返回,差点迷路,能找回这里已是十分不易。
说是关,其实也没有上锁,全靠闻人自觉没来打搅。她不知道自己这几日是如何度过的,也可以说是过一天忘一天,睡一觉就是一天,醒过来也可以发呆到天黑。
终于,第六天。
闻人衍架起小泥炉,衣衫半开,架着腿侧躺着在她门外温酒。他靠坐在廊柱上跟树对话,跟庄稼对话,跟蓝天白云对话,也偶尔骚扰她两句。
“小狐狸,天气这么好,真的不出来晒晒太阳?”
捏着酒杯竖起耳朵等了一刻钟,没人答话。
他又道:“你再关下去,我师父种完地都没处喝酒休息,别看他慈眉善目很好相与的样子,你不知道,老头子没地方喝酒是会脱草鞋打人的,快出来吧,你又不辟谷。”
说罢,他捏着酒杯竖起耳朵又开始等,不留神一只草鞋急速飞来,照他后脑勺就是狠狠一下,草鞋在他头上再度起跳,轻而易举砸开了紧闭的屋门。
屋子里空空如也。
闻人衍坐起身扭头一看,灵犀挑着两个水桶,跟在金鸡独立的云崖子身后,眉毛一高一低打量着他。
他颓然起身,深感受骗,“你不在屋里?”
灵犀撂下水桶,浮肿的眼皮传达四个字‘那不然呢?’
云崖子光着的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鼻孔出气道:“臭小子还不快把老夫的鞋拿过来!”
闻人衍抄起草鞋走过去,一手交货一手提人。
灵犀被他拽着走远,频频回头:“你干什么,我答应了帮老前辈除草浇水。”
“师父,酒孝敬您了!地等我回来浇!”
云崖子一顿,“伯情那孽障呢?让他来浇。”
闻人衍加快脚步,拖着她跑,“快走快走。”
灵犀莫名其妙被他拉着走了一段,终于甩开手。
“闻人衍,你心血来潮想干什么?”说出口觉得自己态度有些差,她眼神闪躲,“我想回去做点事情,太久不活动,关节都黏在一起了。”
他热情没被这一甩手磨灭,“我师父开导你了?”
“没有,只是喊我一起下地。”
“下地不急,先带你去个地方。”
“闻人衍,你看我。”灵犀眼皮还是肿的,相信就是嘴上不说,明眼人也能看出她没有春游的兴致。
闻人衍眼睛也不眨,“恩?”
“我像有闲情逸致的样子吗?”
“一点也不像。”他笑逐颜开,“所以才要让你高兴高兴啊,既然你想活动筋骨,那我们就…走着上山?”
“上山?”见他大踏步走远,灵犀追上去,“你别擅作主张!”
汤谷顾名思义位于山中谷底,谷底除了有口深潭并无建筑,倒是周围群山环绕,高低错落,那寒床溶洞便藏在这其中的某座山中。灵犀第一次在汤谷睡醒的屋子她再也没见到过,应该是位于另外的哪座山。
因此她完全不明白闻人衍口中的‘上山’究竟是指什么,相当于啥也没说。
一个时辰后。
他们路过了某间破落小屋,灵犀惊讶,说什么来什么,原来那间屋子在这儿。
闻人衍见状笑道:“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小时候我们师兄妹三个都住在一起,后来闵珺十一二岁,我和伯情一合计就砍树‘自立门户’去了。”
自己搭的?灵犀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破屋子,“伯劳鸟呢?他住在哪?”
“他找了个山洞,随便搭了张床。”
“是够随便的。”
又走了一个时辰,四周少了许多遮蔽,风吹上来让灵犀不得不时常抬手撩开脸前碎发。
终于到山顶了。
闻人衍走在她前面两步远,一踏上山顶便张开双臂深呼吸了足足三个回合。
灵犀被吊足胃口,他是在汤谷那福地洞天世间少有的景致中长大的,什么样的景象会让闻人衍非得拉她上山来看。
看天色,估摸着是即将到来的晚霞。那有什么可看的。
她不知为何就是想别扭一句,“如果不好看的话,走了这么久我不光不会高兴,而且还会生气。”
闻人衍转身朝她朗然一笑,递出手去,灵犀拉住他手轻轻借力,踏上山顶云巅。
“生气吗?”闻人衍笑问。
“这是什么……”
临近傍晚,天际霞光仅仅初现,淡淡的藤紫柔和似雾,橘红的太阳似轮盘那样大,仍悬在天上还未西沉。
但这只是配角,令灵犀几乎瞠目结舌的,是不远处险峻山崖上滚滚流动的瀑布,那不是水,而是云彩。
汹涌澎湃,似银河倒泄的云彩。
闻人衍微微侧目,“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灵犀纹丝未动,“我很高兴。”
并肩而立着默契地安静了一阵。
闻人衍道:“我记得你在哪里跟我说过,你羡慕我不管不顾孑然一身,但是你做不到,因为你将你牟尼教徒的身份视为唯一的价值。”
“是在石舫之后的荒地上。”
“对,我记起来了,是那里。”闻人衍笑看向她,“那你现在呢?还那样想吗?”
灵犀不由得扭脸看他,好哇,居然在这儿等着她?
她还真想了想,深吸气道:“不了,很早之前就不那样想了。”她睁大眼睛,努力将泪意送回去,“谢谢。”
闻人衍故意勾肩搭背凑上去问:“哦?谢我什么?”
灵犀闭上眼憋回眼泪,推开他道:“你好烦。”没憋住,抬手擦了擦,“我现在可以像你一样了,心无挂碍,随心而动。”
闻人衍扼腕叹息,“心无挂碍,这怎么能行?你学我就学全套,我可不是心无挂碍。”
“还是挂着点东西的。”灵犀掰着手指头细数,“山川、河水、草木、花香。”
“打个商量,能不能把我排进去?”
“那你第五吧。”
“前三,不能让步了。”
“谁管你啊,天快黑了,我要下山。”
第57章 致力于当老大的一条蛔虫
一个月后,某个风和日丽宜出行的日子。
灵犀闻人辞别了云崖子,老头非得留他们到秋天,吃一顿秋收大番薯再走,一听只有番薯可吃,二人当机立断收拾下山,走在山下吕县大街上。
灵犀想去江南,闻人答应与她一道南下。她想去越州看看,他也还未见识过富饶秀丽的水乡。
但是……
“闻人衍你非得拿把扇子?”
灵犀捂紧钱袋,防备地不肯踏进富丽堂皇的店铺门面。
云崖子老前辈一共就翻箱倒柜找出这么点盘缠,他居然一下山就奔着黑市销赃的珍宝阁去了。
她赖在原地,“你可真会挑地方,街边十个铜钱一把的是扇不动吗?”
闻人衍拉着她胳膊不放,咂舌道:“俗话说带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再说——”他眨眨眼,“我会不会挑你还不知道?”
见她赧然环顾四周,他用力一扥,“进来吧你。”
灵犀趔趄进店,当即上来个满脸堆笑的伙计把门堵上,事毕他还朝闻人衍眨下眼,示意拿捏了。
“二位客官,今天想看点什么?”
“劳驾,你们这儿新收的好东西里有没有什么…象牙啊牛角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