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在瀑布的冲刷下波光粼粼,像无数块不停翻腾的琉璃。
灵犀望着另一头许久没眨眼,她望着望着觉得耀眼刺目,好像一切都是山谷里的幻象,是瘴气吸多了的后劲。
对面沙地健微笑道:“公子闻人,我是受道门威仪使赵大人所托,进山求书的。”
身畔闻人衍朗然一笑,“那是我误会了,也赖事情多都赶一块儿了,主教你早说要来求书,咱们一道上密州来也有个伴啊。”
沙地健:“遇见赵大人是在你带灵犀启程以后的事了。”
闻人衍:“想不到主教与赵归真,还有这样的交情,竟愿意替他冒险进山,不过汤谷可能要让主教和赵大人失望了。”
灵犀想从他掌心把手抽出去。
闻人衍抓得更紧,轻声道:“不要逃跑。”
沙地健:“公子闻人还是不愿意交出《服饵治作经》?”
红药听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快憋不住笑,“两个大男人吵架都不会?非说这些阴阳怪气的。闻人衍,你少猪鼻子插葱,我们就是来汤谷夺书的,你给还是不给?”
闻人衍笑道:“书丢了,我一早便告诉过赵大人,经书百年前就丢了,怎么我师妹的几句话赵大人深信不疑,我的话就是听不进去?”
灵犀扭脸看他,眼睫抖得像筛糠。
闻人衍握了握她的手。轮到她了。
静了许久。
灵犀道:“闻人衍,你把《服饵治作经》交出去吧。”
灵犀看向对岸面露诧异之色的沙地健,异常平静地对闻人衍说:“你受伤了,伯劳鸟也伤得很重,你们不是对手,把经书交出去吧。既然你师妹将书的下落告诉了赵归真,你们嘴硬守着这个秘密也无济于事,他要是相信也不会跟来了。”
闻人衍见她回应自己,备受鼓舞。
他就知道她不是会被情绪淹没的人。
闻人衍抓住灵犀两肩,目光烁烁弯腰注视她道:“你还没有听出来吗?沙地健为了找到这里,不惜在你身上下蛊,利用我对你的感情,也利用了你。你相信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么做吗?”
闻人衍手指向红药,“石舫上,你我从她手中逃脱回到客舍,为何那么巧,你的主教已经带着其他人离开,而你,却不得不跟着我去到兖——”
灵犀觉得闻人衍有点得寸进尺,她已经说了该说的,为何还得听不想听的。
“你别说了。”
闻人衍仍以平稳的音调说:“他一直都在利用你,不信你问他。”
灵犀不受控制地,缓缓看向对岸的沙地健。
沙地健一语不发向她伸出了手,而后道:“灵犀,你先到我这里来,下山之后我会和你解释。”
两腿不受控制便迈出去了,闻人衍抓住她道:“你是不是没脑子!他是牟尼主教,又不是你亲兄长!”
“放开我!”灵犀再也克制不住,连声音都在发颤,“他就是我的兄长。”
闻人衍慌了一瞬,心说自己好像逼得太紧,别到头来没将她一下子叫醒,还把正事给耽搁了。
伯劳鸟袖手旁观地提醒,“臭师弟!别分心!”
扭脸看去,沙地健衣袂猎猎,脚踏波纹壮丽的水面而来,众多水花没有任何一朵因他而起,反观他凝气尚未打出的掌心,竟有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气流涌动。
闻人衍心知弄巧成拙,过于心急想要帮灵犀认清现实,却没能顾忌她得知真相后的心情。更因此激怒沙地健,这下想要毫发无伤地丢出《服饵治作经》这颗烫手山芋,该是不能了。
他正要将失魂落魄那人护到身后,却见她先自己一步预料到了沙地健的攻势,两臂一张挡在身前。
沙地健眼神陡然一颤,霎时眸光凌冽,神情大变,不由分说一掌打向脚下深潭。
三人之间顿时炸起丈余水花。
水花过后,沙地健竟顺势掳走灵犀,将她钳制身前,掐住了她咽喉命脉。
众人皆错愕。
唯灵犀察觉他心跳亢奋,体温异常。
沙地健扣着她的喉咙低垂下头,强忍周身颤栗在耳边说道:“没事的…听话…”
灵犀微微一怔,明白了他的用意。
闻人衍:“沙地健你可想清楚了?”
沙地健不语。
闻人衍无比确信他已走火入魔,不敢妄动,只得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去取经书。
他猜到会生变数,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沙地健会挟持灵犀作为威胁。
很快,他手举《服饵治作经》再度回到众人视野,未加犹豫将经书扔了过去。
沙地健接到书的一瞬便松开了灵犀,反手欲牵起她离开,却见她已退开两步远。
沙地健手上落空,心也随之空了一块,但那一块很快被某种令人反胃的粘稠填满。
“…灵犀,过来,我怎么会伤害你。”
他说得对,他没有想过伤害她,却一直都在利用她。直到刚才都是。
灵犀抬眼看他,摇了摇头。
山风拂过深潭,卷挟湿粘的气流,吹拂起沙地健遮蔽眼眸的黑发。
他微微一笑,齿缝间满是血迹。
“对不起。”
第56章 前三,不能让步!
“沙地健!你傻站着干什么?她不会跟你走的。”
红药见经书得手,催促沙地健尽快离开,“你要么把谷里的人杀干净将她扛走,要么麻溜地跟我下山,迟则生变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跟你解释?”
沙地健再度伸出手去,笑容仍旧温和可亲,只是眼中情绪急切热烈。
“灵犀,我们下山。达投崇在齐州等你。”
“不要提他。”
灵犀的声音竟然还算平稳,只稍带着些抽气声,“他也被利用了吧,在兖州的时候,他是听从吩咐去监视我的对吗?他那么笨,您怎么忍心骗他。”
沙地健循循善诱,“灵犀,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中原牟尼,你也是为了中原牟尼。”他攥紧经书,“如今牟尼就快回来了,他可以拯救所有人的灵识,你、我还有达投崇,我们都可以回到长安,你不想回大云光明寺吗?”
灵犀看向他手中那部经书,联想起赵归真此前在齐州找到闻人衍,所发生的那番谈话。
一切似乎都可以连点成线。
“赵归真的出现,对您来说是一场意外之喜吧,因为您筹谋已久,在从兖州开始,我便是你夺书路上的一座桥梁,通向了闻人衍和他背后有关经书的真相。”
沙地健想要靠近她,却因她又后退几步只得作罢。
“灵犀,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牟尼教没有别的出路。”
“有过的。”灵犀皱起眉毛,“我准备好了跟您一起去西州,是您丢下了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你。”
“非要这么说的话,他才是那个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我的人。”灵犀吸吸鼻子,释然道:“您也想到了,只要拿我的命作为威胁,他就会交出《服饵治作经》。”
沙地健眼神里倒映出她的脸,只感到地动山摇。
因灵犀所说的‘他’,正是此刻站在她身后形容得意的闻人衍。
闻人注意到沙地健看向自己,摸摸鼻子抬头看天。
唔,今天天气挺好,乌云蔽日的。
灵犀淡然送客:“都得手了您还不走吗?”
她转身刹那面色惨淡如死灰,再多一会儿她就不知道自己要说出什么话了,或许会更难听,亦或是说服自己试图谅解。她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闻人衍见沙地健伸手想要留人,随即倾身拉她入怀。
前襟顿时湿濡一片,闻人衍按着她后脑勺,吊起眼梢对沙地健致以无事发生的一笑。
“红药说得对,迟则生变,说不定再等会儿我就后悔拿书换她的命了。”
过了许久。
周遭都静下来,这是人迹的静,显得瀑布狂啸,谷中虫鸟尤为聒噪。
灵犀再一抬头天都暗了许多。
回头看去,山壁寂寥,谷中空荡,空无一人。
她松开闻人衍,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孤身沿来时的路返回。
闻人衍没追过去,只眼神追随她游魂似的走远,而后送一口气,紧绷的嘴角这才开始不可抑制地上扬。
对天发誓,绝不是幸灾乐祸!
毕竟排除拨云睹日难免伤心的灵犀,这就是个皆大欢喜的双赢局面。他挑挑眉毛思忖道,凡来到汤谷者皆宾至如归,得偿所愿。
另一边,伯劳鸟暗中跟随沙地健二人下山,亲眼见他将经书交给了赵归真。
赵归真当场大笑三声,拍拍他肩膀长篇大论一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兹要他道门威仪使一天有肉吃,牟尼教便天天能啃上骨头。
伯劳鸟觉得赵归真再多说一句,这个白袍的回纥男人就要拧断他的脖子。
伯劳鸟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自认阅人无数看人能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