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衍撂下瓷瓶，“好家伙，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伯劳鸟捂着腹部破口大骂：“前天差点被臭老儿打成一等残废，他今天逼我吃一粒‘养元丹’又叫我下山扮鬼，这是不拿爷爷我当人了！”
灵犀一愣，“什么叫下山扮鬼？”
所谓扮鬼，主旨当然是吓唬人。
这事汤谷师兄妹都没少干，有时候吓唬的对象是误入山中的乡民，有时候则是当年赵归真那样上山问道的人，总之目的就是巩固外人对这片树林的敬畏，以及劝退某些怀揣不切实际梦想的家伙。
闻人衍问：“你看清林子里是谁了吗？”
伯劳鸟拿舌头剔剔牙，“看清了，五个道士。”
闻人衍眼神一沉，认真问伯劳鸟：“五个道士？也没有女人？”
伯劳鸟笑了声，“你怎么就想着女人？”
闻人衍不说话了。
五个道士，必定是四散人和赵归真，难道真如灵犀所推测的，红药仍在为邱闵珺、赵归真效力……但这也不能洗去沙地健的嫌疑。
“闻人衍。”灵犀突然叫他。
她总算从这二人的字缝里听明白了，原来是赵归真带着四散人跟来了。
她道：“这下你是不是又要说，只是主教没来罢了，他不但和红药有过合作，一起喝过酒，还和赵归真达成一致，要来拿你们的《服饵治作经》。”
她眼睛里情绪很淡，也没有讥讽，因为她态度始终坚定，打从心底没动摇过。
闻人衍与她对视过后，披上衣服疾步走出溶洞。
当务之急他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办。
等伯劳鸟和灵犀跟出去，外头鸟语花香，没有人影。
灵犀：“他去哪了？”
伯劳鸟伸个懒腰，“不知道，受委屈找臭老儿哭鼻子去了吧。”
两刻钟后。
灵犀朝伯劳鸟所指方向，一步一步，来到某处宽阔地。
这里被开垦出了一片方方正正的农田，农田后是间普普通通摆放农具的农舍。
原来隐世高人也得靠种菜打发日子。
灵犀沿田埂往里走，就听屋舍里传来‘咯咯’笑声。
云崖子笑道：“给他就是了，给他就是了。”
灵犀脚步一顿，什么给他？
“小徒媳，别在外面站着，快进来。”
灵犀推开院门，走进屋内，就见云崖子盘腿坐在榻上，专心致志编着大蒜，闻人衍在边上站着，刚好受过伤，显得有些憔悴。
师徒二人就是四个字‘家徒四壁’。
云崖子笑眯眯看她。
灵犀忍不住问：“老前辈，您刚说给他，是给赵归真？可他要的，是《服饵治作经》…”
云崖子仍笑道：“给他就是了。”
灵犀缓过劲来道：“书…没丢吗？”
云崖子朗然道：“《服饵治作经》一直就在这里，和这些大蒜，和外头的地，和老夫的小白都一直一直待在谷中。”
灵犀顿了顿，她不是没有过这个猜测，得知实情还算可以接受。
“可坊间传闻此书一百年前就绝迹了。”
云崖子：“哈哈，这是老夫守了近一百年的秘密，哎呀白云苍狗啊，这破书居然耗了老夫快一百年。”
破…破书？
只见云崖子扒拉开蒜头，露出榻上摆着的小木桌，然后抬起小木桌，抽出了底下垫桌子腿的……
他掸掸书页上的蒜皮，“这就是方仙道奇书，《服饵治作经》。”
云崖子将书丢给闻人衍，“咱爷俩商量过，朝廷要可以给，但是不能给得太轻率。”他说到这一愣，“赵归真搬出皇帝找你要书的时候，你没表现得太高兴吧？记住了，这书不是咱们给出去的，是朝廷抢走的！”
“知道。”闻人衍将书随手一揣，“此书沾染了太多江湖人的血，赵归真也算办了件好事。”
那厢，灵犀还看着那书页上掉下来的蒜皮，皱着眉好像被蒜皮给点了穴道。
第55章 他没有想过伤害她，却一直都在利用她
灵犀问：“经书就这样放在桌…下，真的没问题吗？”
云崖子乐呵答：“经书老夫随身携带，哪成问题？”
闻人衍抽出别在腰间的《服饵治作经》，在灵犀面前晃了晃，“想看吗？里面的内容。”
“想。”
“拿去。”
灵犀接住抛过来的经书，薄薄一册保存完整，除了书页黄了点也没什么特别。
她翻开读了几页，眉头便皱起来了，上头记载的丹方不止一张，但功效大约都是根治百病、与天同寿、不死不灭。
“如何？”
闻人衍想从后颈拿扇子，扑了个空，云崖子随手递给他一把蒲扇。
灵犀皱眉念出几样材料：“汞、铅、铜、铁、砒霜、硝石、硫磺……这些东西可以服用吗？”
闻人衍扇着蒲扇：“我没试过。”
云崖子笑道：“老夫也没试过。”
闻人衍：“跟着这些记载，没准真能炼出什么脆爽弹牙的绝世珍馐，只是我无福消受。”
灵犀面露嫌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人衍踱起步子想了想，正经道：“几百年前，修习方术的古人认为金银玉石乃不朽之物，凡人服之便可得不朽之身，于是苦心钻研起了金石服食之术。《服饵治作经》便是这么流传下来的，传闻都是越传越神，几百年下来数不清多少人因此丧命，可笑的是它身为一部传说能使人长生的书，却因为死的人多了，愈加广为人知神乎其神。直到九十年前，师父和长英道人花了五年时间布局，让江湖人相信此书已经绝迹，也总算不再有人因它而死。”
灵犀怔住，看向云崖子道：“老前辈您今年高寿？”
云崖子抿唇一笑，“记不清啦，还不到一百二，有日子好活呢。长英要是少管闲事，如今也肯定寿数未尽，不过他这人兼济天下心系苍生，透支得厉害，能有个九十九便不错了。”
灵犀腹诽，九十九……够长了。
她道：“原来是这样，赵归真他是长英道人的徒弟，如此说来还真是孽缘。”
云崖子道：“也亏得他当了道门威仪使，此书一旦进宫就算到头了。否则老夫还真不知道这本书该何去何从，让闻人在山上苦守老夫也于心不忍，这小子倒毫无怨言，只说在他守山以前，要先看尽山河风光，喝尽世间烈酒，赏尽天下美——咳咳，总之这小子责任心重，值得托付。”
闻人衍摇着蒲扇，笑眼一眯，点了点头。
灵犀将其无视，接道：“可要是这些丹方一个也不奏效呢？”
这可能性非常之大，赵归真的桃毛丹跟这些方子相比根本就是小儿科。
闻人衍狡黠道：“所以说，这本书只能是朝廷从我们手上抢去的。”
灵犀：“老狐狸。”
闻人衍：“哎！这是师父想的。”
屋外，伯劳鸟姗姗来迟。
他不关心什么书不书的，扯着嗓子喊了句，“臭师弟，林子里还真有个女人，你怎么盼什么来什么，这会儿都快进谷了。”
三人安静片刻。
云崖子对闻人笑说：“这事交给你，能办妥吧？”
“安心编您的蒜。”闻人衍拉上灵犀便走。
走到半路，灵犀问：“我也要去？”
“你不想去？”
“倒也不是。”
“等会儿见机行事，还需要你打配合。”
灵犀站住脚，“我可没答应。”
闻人衍：“是我拜托你。就当报答我无数次的救命之恩。”
灵犀皱眉，“哪来的无数次。”
二人拨开层层碧绿的阻碍，来到瀑布飞溅的山谷。
伯劳鸟已在那抱胸对峙。
灵犀闻人身处山谷底部，视线受藤蔓所阻，只能看见同在谷底的伯劳鸟，他站在深潭前，仰望崖壁上入谷必经的山洞。
他的刀让公孙渡打折了，气焰倒一点没受挫。
伯劳鸟：“喂，你们俩跟那五个道士是一起的？那五个道士呢？不敢进来了？”
灵犀听罢眉尾微微一颤。
按伯劳鸟所说，来者没有赵归真和闲云四散人，该是红药和另外一人。
灵犀垂在身侧的手遭闻人衍牢牢握住，不等反应——
空中‘扑梭梭’传来响动，山壁上的两人稳稳落在了深潭的另一侧。
两岸相距甚远，红药弱柳扶风紧挨着沙地健，一红一白分外扎眼。
四目相对，灵犀在漫山遍野的春意之中被惊雷砸中。
她恍惚拔腿想要上前，手却被闻人衍紧握。
他别的什么都没说，只道：“你答应过我，见机行事，可别丢下我跑路。”
灵犀惘然回头看他，在他漂亮得一如既往的眼睛里，看到了魂不附体的自己。
“打起精神。”
闻人衍拨开身前树枝，迈步向前，“我就知道主教你不会放任灵犀不管，我这边带她来密州汤谷，你那边竟已抓住下蛊之人，这下蛊毒已解，红药也束手就擒，真是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