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了心里才‘咯噔’一下,手指着外头,“刚看见我哥找我来着。”赶紧找个借口跑了。
留下闻人衍若有所思在桌前落了座,就坐在方才沙地健的位置。
抬眼便是那扇屏风,那两套换下来的衣服。
粗枝大叶如柳月梧都这个反应,沙地健刚才可有过任何不寻常?
这种不同寻常不一定非得写在脸上, 但灵犀是他的教徒,是视他如兄长的妹妹……
如果将沙地健换成柳千玟,将灵犀换成柳月梧,再置入相同的场景,柳千玟不可能毫无反应,说不定还得大打出手。
闻人衍微微吸气,拿扇子敲了敲桌沿。
第43章 最好的人
回去后,见沙地健平安无事,灵犀一颗悬着的心也就半悬不悬,眼看能够着地了。
但她将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的机会给了庄七七。
因她清楚沙地健既然从一开始隐瞒病情,现在也不会想被劈头盖脸地关心,但她又十足放心不下,便让那读不懂空气的庄七七去嫌殷勤。
灵犀正好能去见见那个,手被陶片对穿的牟尼僧。
竹林里,那牟尼僧的手掌被包成个馒头,正一脸苦相地坐在人堆里诵经文、做功课。
灵犀朝他招招手,将他带到没什么人的地方,塞给他一只葱油小酥饼。
“谢谢灵犀姑娘。”
“就在这吃吧,别拿回去被人看见了。”
二人在小山坡坐下,灵犀捡了片竹叶在手里捋来捋去。
“你叫什么名字?”
“灵犀姑娘我叫图伦。”
“图伦,可你看着像个汉人。”
他腼腆笑说:“我娘是汉人。”
灵犀跟着笑笑,静了片刻,丢开竹叶问他:“图伦,能不能和我说说你受伤那日,主教究竟是怎么发作的?”
图伦一早猜到灵犀找他的原因,便咽了嘴里的饼,转向她,将那日的事从他推门而入,一直说到了沙地健破门而出。
灵犀听罢微微蹙眉,她没想到这当中居然还有她和闻人衍的戏份,于是站起身拍拍图伦的肩膀。
“你吃吧,这几天注意手不要沾水,要有什么不舒服了就来找我。”
“谢谢灵犀姑娘!”
灵犀原路返回,远远与庄七七打了个照面,这距离分明传不过来什么声音,但灵犀就像能听到她‘哼’了声似的。
庄七七刚从沙地健的屋里送药出来,当然神气,她也确实‘哼’了声,这声‘哼’没能传到灵犀耳朵里,却传进了沙地健屋里。
沙地健口中残余汤药的苦涩,双目微垂着静坐调息。
他闻声轻叹口气,是觉得灵犀不该自作聪明,让庄七七跑在前边。
她在躲什么?
沙地健闭上眼,想起许多过往零零碎碎的小事。
大约是十多年前,他还未坐镇大云光明寺,只是寺中一个牟尼僧。
师父从来不会将他差别对待,相反只会对他更严苛。
别的僧尼做一遍的事情,他要加倍去做,在沙地健的记忆里,十几岁的年华每天过的日子都是相同的。
做早课、出早功、用早饭、做午课、用午饭、睡午觉、做晚课、做晚功、睡晚觉。
唯一能给他带去不同的,是灵犀和达投崇这两个小鬼。
某个夏天的午后。
他在明尊殿伏案抄经,等他抄完就该在殿内跟其他僧尼一起做晚课,这个时间整个寺院都在午睡,明尊殿静得只有阵阵蝉鸣。
沙地健缓缓抬头,看见殿外探进一个脑袋,是灵犀。
她怯生生问:“大哥哥你看见大头虫了吗?”
沙地健微笑道:“你们不是在捉迷藏吗?怎么来问我有没有看见他?”
“…我没有耍赖,规则里没说不能问。”
灵犀走了,过了会儿又回来。
“大哥哥,你真的没有看见大头虫吗?”
“没有,你到前院找过了吗?”
“还没。”
‘啪塔啪塔’她趿拉着木屐又走了,很快又走回来,往地上一坐。
“不找了,我在这里看你抄经。”
沙地健都有些上心了,望向门外,“你真去找过了?”
灵犀闪烁其词,“没找到。”
半个时辰后,达投崇顶着一头蜘蛛网跑过来,而灵犀则在蒲团上刚刚睡醒。
“灵犀!过分了!你怎么不来找我。”
“你躲的地方根本就不是想让我找到的地方。”
“那我当然不想被你找到!”
“所以你只能自己出来。”
“哇你欺负我。”
“我没有。”
“不跟你好了!”
沙地健放下笔,让他们到跟前来,这两个六七岁的小不点加起来都没他大,看他们斗嘴还挺有意思。
沙地健:“你们捉迷藏的规则是什么?”
达投崇:“我在寺里躲,她来找我,找到我了就换她躲。”
沙地健笑道:“你知道大云光明寺有多大吗?躲得好她找一天也找不到你,你们就在这殿里玩吧。”他看看日头,“今天是不行了,马上要做晚课,明天你们再来。”
灵犀:“可是这里是明尊殿,不可以游戏。”
沙地健笑道:“你才多大,只要遵守游戏的规则就行了,明尊殿的规矩就先由我来遵守吧。”
她一张小脸顿时舒展开来,“大哥哥是寺里最好的人。”
达投崇蹦跶道:“最好的人!”
沙地健遭这回忆里的四字刺痛,猛然睁眼却发现置身浓雾滚滚的混沌黑暗,他起身试图寻找一个出口,却走入了无边无际的虚空。
突然,他面庞抚上一只女人的手,任凭他走到哪一片浓雾之中都摆脱不开。
这只手像一条毒蛇,又或是锁链,走过他肩膀、胸膛、腰肢,逐渐束缚住他。
胸口传来刺痛,沙地健再次惊醒。
这一回他是真的醒了……
红药一手抬着他的下巴,另一手吊着只银色香球,“沙地健,要不是我叫醒你,你要去哪里啊?真怕你再一睁眼就是七窍流血,气绝身亡了。”
沙地健别开脸,取下红药扎在他胸口膻中的银针,扔在一旁。
脸上汗水竟从下巴滴落,他这才发现自己从未离开原位,仍保持着打坐调息的姿势。
那么刚才…
红药劈手抓起他手腕,试探脉搏,而后冷哼着将他手臂丢开。
“你练的什么邪功,这具身体到底是你所练功法在掌控,还是你自己在掌控。”
沙地健看向窗外,已是黑天,难怪屋里的光线如此微弱。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样东西。”红药将那香球递过去,“这可是我的宝贝,有了它就不愁弄丢你的小教徒了。”
沙地健接过这只外观精致的银质香球。
它被工匠制作成空心的一颗雕花小球,纹样精细,做工了得,散发的味道,就跟大云光明寺所敬的香一模一样。
沙地健沉声问:“这是什么?”
红药得意道:“你是问这个香味,还是问里面装了什么?”
“难道不是一样东西?”
“当然不是,香味是沉香、麝香、海狸香,你一定觉得很熟悉吧,我可是跑了很多地方才配出的这个味道。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你真的不猜一猜吗? ”红药凑近了提示,“是活的。”
沙地健眉头一紧,看向掌中香球,不知是不是错觉,它似乎真的动了一下。
红药适时扶住他肩膀,凑上去轻声道:“别心软,我就是怕你心软才在昨晚给她下了一剂猛药,现在咱们终于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沙地健惊愕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红药撇嘴道:“你不觉得她今天很不对劲吗?我昨晚给她下了点催欲药,再碰上个闻人衍,你觉得会发生什么?总不是共处一室盖被聊天吧。”
屋外传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有人偷听。
沙地健‘一觉醒来’如同大病初愈,五感迟钝,红药却是个刀口舔血的杀手,她难道会不知道隔墙有耳?
红药轻挑眉梢,戏谑道:“沙地健,你猜外面是谁?”
外头那人拔腿就跑,红药追出屋外,顷刻便将她胳膊反拧着带回来。
是庄七七。
沙地健怕从她眼里读出‘恍然大悟’,读出‘不过如此’,读出‘一直以来高山仰止不可接近的人,竟是这副德行’。
所以哪怕视野昏暗,他也并不看她。
庄七七道:“红药,你想对我做什么?我告诉你,你胆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把我刚才听来的事都嚷嚷出——”
突然没了声音,沙地健遂看向庄七七,月光惨白,照亮她一双眼睛,她眼里没有任何一种他刚才猜测的情绪。
有的只是惊恐和无助。
红药松开扼住庄七七脖颈的手,露出她皮肤上三个整齐排列的小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