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这股子邪火被冷雨浇了个忽明忽灭,很快,她认出眼前人是谁。
“混蛋…我杀了你。”
得,又来一遍。
闻人衍赶紧钳制住她两个胳膊,真要结结实实挨她两拳也不是开玩笑的。
灵犀见自己与他面对面,机不可失作势上脚,闻人衍低头一看大惊失色,抓着她两只手臂便将人转过一面,从背后将其环抱。
“真看准了踢啊,太狠了吧也。”
“你活该断子绝孙!”
灵犀左右挣扎不脱,只得在雨中叫骂,闻人衍多无辜,心说药也不是他下的,无端端挨骂还要陪她淋雨,仰起下巴照着她脑袋顶就是一磕。
“安静。”
深山骤雨,黑夜中放眼望去那苍翠的山浓得像一滴墨。
“你也算是个人…?”
他拖长音,“我不是人——”
“你卑鄙无耻下流淫荡!”
“嘶——,她到底给你下的什么药啊。”
“你放开我!”
“不放。”
诸如此类的对话进行了不知多久,她终于让那药效折腾得筋疲力尽,脑袋一挂,睡了过去。
闻人衍将人提溜起来,进屋洗热水澡换干衣服,当然了,是他自己。
以灵犀的内力,就是裹着湿衣服睡一晚也不见得有多难受,相反若是自己动手换她衣服,她醒过来知道了才叫真的难受。
结果天蒙蒙亮的时候,汤谷门人名誉扫地,她真发烧了。
不是普通的风寒湿热,倒像是迷药劲头过后的后遗症,无处下手有些难搞。
于灵犀而言却不是这样,她浮浮沉沉做了一个不想醒过来的梦,梦里太好太不真实,她梦到了那个抛下她去越州的爹。
不对,不是爹,是大法师。
大法师在她的梦里没有脸,按理说一个没有脸的人出现在梦中,灵犀断然不会想跟他亲近,可照顾她的手却很有耐心,让她忍不住丢脸地呜呜咽咽。
其实她大概意识到了这不过是个梦,而真正正在照顾自己的人究竟是谁,此刻已不想深究。
灵犀因胃里难受吐了两次,两次都是这个‘无脸人’碎碎念着替她擦脸,湿衣服也换成了干的,她发热口渴,‘无脸人’便托着她的脑袋喂她水喝。
这么折腾到了天亮,灵犀总算烧得没那么糊涂,她朦胧胧睁眼看到闻人衍坐在床沿,背靠床架子抱臂小憩。
一条长腿拦在床沿,避免她难受翻身的时候掉下去。
“闻人…”她一开口,嗓子沙得吓住了自己。未免太难听了。
“醒了啊。”
闻人衍掀起一只眼皮看她,见她眼神清亮,知道这会儿解释她该听得进去了,便懒散道:“让我先说,药不是我下的,是红药,她来过。”
“红药……”
“说了你也不信,随便了。” 他脑袋往床架子上一靠,困得不想说话。
灵犀药效过去后脑子重获思考能力,昨晚的事也并未断片,从头到尾回顾一遍,最最可疑还属她在路上偶遇的红药,但她现在没力气和闻人衍复盘,她就想要口水喝。
“…能不能帮我倒个水。”
闻人衍被折腾一个晚上,杯子早就搁在手边,闭眼拿起来就递到她唇边去,灵犀顾不得多的,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喝到水,灵犀嗓子滋润可以跟他掰扯了。
“闻人衍…我的衣服也是红药换的?”
“衣服是我换的。”他咂舌,“但这次怕你骂我,我闭着眼睛。”
灵犀听着觉得不对,“所以上次是睁着的。”
“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有时候我不一定把你当个活人看,可能是一扇肉,也可能是一幅经络,总之我可以对天起誓,上次确实没拿你当个人。”
灵犀心底有一股怒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你这次闭什么眼睛?”
闻人衍笑说:“这个嘛…因为我现在看山是山,看你是你,做不到把你当成别的什么了。”
灵犀嗓子眼一紧,没来得及说话,给了他继续发挥的机会。
“见谅,我一个肉体凡胎,又不是什么圣人,不闭眼睛肯定问心有愧,不过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的做法,要有下次我可以试着把眼睛睁——”
灵犀打断他,“三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他得逞一笑,“不知道,还没回来。”
灵犀一心想着赶紧下山,于是拖着笨重的身体打坐,努力摒除杂念默默调息。
静了约莫十个弹指的功夫,就听得屋外石径传来脚步,纷纷杂杂,应该不止一人。
闻人衍起身开门,山顶阳光自门口倾泻而入,虫鸣鸟叫也愈发清晰可闻,灵犀坐在床上只能看到门口三条被拉长的影子。
就听闻人衍主人见客似的寒暄。
“三姑娘,小崇兄弟。”他转向另一人微笑道:“主教。”
什么?灵犀作势奋力向外张望,却听不到沙地健作答,反倒是达投崇嘴皮子不停。
“三姑娘说灵犀冻着了?她怎么淋个雨还能冻着?”
闻人衍挠挠眉尾,解释道:“风寒湿气无孔不入,就算体魄强健如小崇兄弟你,真要被病气缠上也是抵挡不住的。”
灵犀听了会儿,虽不太喜欢‘淋雨’这个娇滴滴的病因,但也不能说自己中了春药,只得用力咳嗽两声,结束他们对话。
达投崇一听屋里动静,想要进去又碍于闻人衍挡在门口,只好原地踏步,闻人衍见状避让开去,达投崇道了声谢快步进屋,柳月梧也紧随其后。
嚯!
柳月梧:“灵犀!”
达投崇:“你怎么跟个鬼一样!”
灵犀黑脸道:“扶我起来。”
门口,只剩下许久不见的闻人衍与沙地健。
闻人衍在得知沙地健无故失踪时便觉得蹊跷,而今人就好端端在他面前,他愈发觉得别有奥妙。
特别是…他身上的气味。
闻人衍扇扇鼻翼,隐晦道:“主教你身上,有股我很喜欢也很熟悉的味道。”
沙地健早已洗漱更衣,自觉并未留下酒气,不过他也并不自乱阵脚。
“昨夜突发旧疾神志不清,误伤了一名教中僧侣,我原是想躲起来避免再误伤其他人,可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沙地健惭愧道:“十足狼狈,身上也恶气熏天,实是不愿回忆了。”
“旧疾发作神志不清?”闻人衍一怔,“主教可否让我号上一脉?”
“有何不可,你肯便太好了。”
他二人进屋来到桌前坐下。
闻人衍号了一脉发现确实如沙地健所说,并且症状只怕有增无减。
可沙地健的病因本就区别于常人,他心结未了,真气动乱,闻人衍能做的都做了,其余的若是病人难以配合,就是天王老子来捏脉看诊都得束手无策。
闻人衍收回手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他总不能劝人不当这个中原牟尼的主教。
于是屋里便沉默了。
读不懂这种沉默的人还在等一个结果,比如达投崇和柳月梧。
灵犀看向专心致志的柳月梧,哑着嗓子道:“三姑娘,谢谢你的衣服。”
她这会儿穿的干衣服,样式一看就是闻人衍管柳月梧借的。
话题果然被拉扯开去。
柳月梧摆摆手道:“谢什么呀,合身就好,我昨天也真是,要不是闻人大哥提醒,居然都想不到给你弄套干衣服。”
灵犀就这个话头将黄河门谢了一遍,顺理成章就该走了。
达投崇背对灵犀半蹲下身,拍拍肩膀就是一声气沉丹田的“上来,我背你。”
灵犀必不会跟他客气,小时候‘打仗’她也没少当战马驮他。
闻人衍不知情还调侃达投崇怜香惜玉,达投崇嘿嘿一笑,“公子闻人你不知道,她小时候背着我跑得可快了,下回让她再背我就扯平了。”
柳月梧打量他道:“让女孩子背,你还挺得意。”
达投崇红脸道:“不是!我和灵犀谁跟谁啊,是吧灵犀,你说句话。”
灵犀:“咳咳。”
柳月梧:“哈!大头虫,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闻人衍扇骨搔首别开脸窃笑,心说这小子不打光棍都难。
沙地健淡笑道:“公子闻人,三姑娘,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柳月梧:“我送送你们吧!”
达投崇:“你一晚上没休息好,还是别送啦。”
灵犀暗地里锤他一拳,可以啊,有进步。
目送三人走远,闻人衍与柳月梧前后脚转身进屋。
这个进门的方向角度,使得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了屋内屏风,方才闻人衍瞌睡太重并未留意,现在一看忍不住抬手抓抓脑壳。
昨晚他将二人的湿衣服随手挂在一处,也就是这扇屏风上,两套衣服都还未干,湿漉漉皱巴巴叠在一起。
柳月梧哈哈干笑两声,“放心啦,我们不会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