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投崇虽说事先知情,但他长在大云光明寺,无疑是没机会享受这种贵宾待遇,他嘴巴微张,期待非常。
至于闻人衍……
闻人衍笑逐颜开大踏步上前,转过身来朝柳月梧作揖。
“多谢三姑娘慷慨解囊,兖州这趟我可真是来值了!”
“嘻嘻,不要跟我客气!闻人大哥我们上去看看。”
柳月梧挽他胳膊上船,走得蹦蹦跳跳,看背影倒不像有什么男女间的爱慕,更像是家长领着孩子出来登船游乐。
灵犀看一眼达投崇,以回纥话问:“这是三姑娘上哪弄来的?”
达投崇高兴道:“你都说她是三姑娘了,兖州多得是要巴结黄河门的帮派,这儿不比齐州,刺史府设在此处,他们可不得求黄河门多罩着点。哎呀别看了,我们也上去吧!”
灵犀被情绪感染,不自觉唇角带笑。
她逐渐意识到,世间存在太多不公,太多难以逆转,不同的人承受着不同程度的痛苦,萍水相逢的晓月是如此,就连看似有权有势的邱闵珺,和无忧无虑的闻人衍都有如此凄楚的身世。
灵犀眼中高耸入云的大云光明寺,也不过是别人手掌心中随时能够捏死的蚂蚁。
可他们何苦当那只在朝局里的蚂蚁?
千百年后人都死了,牟尼还在啊,牟尼永恒,辽无边际。
她在哪诵经不是诵,大云光明寺自在心中。
灵犀踏上船板,步履轻松。
第36章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除夕夜。
画舫行舟水上,水波自船身向外荡漾。两岸灯火朦胧,倒映水中就被船只拉扯成了光与影的长绸。
舫中四人盘腿围坐,小桌上有酒有菜,还算有些年味。
吃的东西是靠岸后四人包袱剪子锤,选出一个人跑腿买的,那个幸运儿是灵犀,闻人以怕她只买素斋为由,上岸监督。他买得倒不铺张,佳肴以果腹为基准,美酒则是用缸抬回来的。
“干杯!”
三盏酒、一盏茶清脆碰杯。
柳月梧一饮而尽辣得眼睛直眯,她将杯子一放,转了转眼睛笑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长命女·春日宴》
这是首祝酒词,多由女子说给心上人听,这第三愿她打住不说,眨眨眼想考考闻人。
闻人衍酒盏都拿到嘴边,笑了笑温声道:“三愿…说不上来。”
柳月梧见他不上套,自己改了原句,大大方方道:“这第三个愿望,是说大家要像在屋檐筑巢的喜鹊,每年都回来相见。”
灵犀没听过这句祝酒词,但光看柳月梧脸色也发现不对劲了,达投崇不懂,以为是真的。
他问:“原来第三个愿望是句大白话啊,怎么听着不像原句?。”
柳月梧呛他:“要你管!”
闻人衍捧场地接住了柳月梧的话茬,“常聚自是最好,就怕灵犀和小崇兄弟回到齐州后和我们断了联系。”他说罢看向灵犀。
她正端碗吃饭,严格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优良美德。
灵犀耐心咀嚼,下咽后才说:“这点三姑娘不必担心,有缘自会相见。”她在桌子底下踢一脚达投崇,心说柳月梧就差对闻人衍直抒胸臆了,你还在这埋头干饭?
达投崇一脸懵看向她,“你踢我干什么?”
“没事,腿误。”她往达投崇碗里夹菜,“吃,多吃。”把你的核桃仁脑袋填填满。
“哎?”闻人衍忽然放下筷子道:“除夕得热热闹闹才好,我看岸上都是吃饱喝足出来等烟火的,咱们也别闲着,玩个游戏如何?”
柳月梧算得上表白遭拒,但玩游戏还是兴致颇高,“好啊!怎么玩?”
“咱们两两分组,包袱剪子锤,相同的人一组。”闻人衍抓起果盘上的一只晓月送的‘仙头桃’,“至于怎么玩,看到前面那座桥了吗?就比哪组人先将这颗果子放到桥头石狮的嘴里,但当做彩头的果子只有一颗,得由船工做第五人将它抛起才算开始。”
柳月梧、达投崇跃跃欲试连道三声‘好玩’,灵犀见大局已定也不多废话,她不想扫兴。
不过这两人是仗着船上有大夫还是怎的,真不怕饭后跑动肚子疼?
众人走出船舱摩拳擦掌,闻人衍找来个船工站在船头,又将果子交给他嘱咐了几句。
他走回来对其余三人道:“好,那就分组吧。”
四人围成一圈,闻人衍站在灵犀右侧,她突然感到衣角一重,转头就见他的手在身后比了个拳头,挤了挤眼示意灵犀跟他出一样的。
不是…凭什么?
闻人衍不着痕迹看向达投崇和柳月梧,递去灵犀一个‘运筹帷幄’的眼神。她一愣,这怎么看出来的?达投崇何德何能,这么多人为他助攻。
谁知一局包袱剪子锤之后,柳月梧与达投崇双双出剪,天定良缘,根本不需要谁做月老红娘暗箱操作。
船工兴致也高,以手指做哨,哨声一响便将果子抛向空中。
四人身手一个赛一个敏捷,可等大家双脚离地纷纷伸手去够那‘彩头’时,才反应过来一个果子算什么彩头,得加码啊!
柳月梧在达投崇肩头借力,一步蹬得老高,“咱们定个惩罚如何?谁输了就得跳进水里祝其余人新年快乐!”她在月下摘了‘彩头’就跑,这下更来劲了,回头高呼道:“就定跳水!你们输定了!”
灵犀一愣,本打算大过年的放水让他们赢,这下可别怪她好胜心起。
画舫此时已行至齐州闹市,两岸皆是行人,见船上有四人大打出手,一时间全部涌上河岸,热热闹闹比手画脚地围观。
还有人打赌讨论输赢。
“冲在最前头的那个胡人赢面最大!”
“你知道他们在比啥吗就胡人赢。”
“赛跑吗不是?”
“傻啊你,没看见他们在抢红球?!”
“哦!抢红球,好玩儿好玩儿。哟呵!能在水上飞呢嘿?!”
人群一声惊呼,“哎哟坏了!那胡服女人崴脚了,哎你看那男人去搀她,她怎么不领情啊?完了坏了,反超了反超了。”
回到战局,灵犀捂着脚踝坐在船板上,冲闻人衍道:“你不管我本来还能赢。”
闻人衍充耳不闻直接在她边上蹲下,握着她脚踝转了转,“你这是腿伤没好利索,以前怎么看不出你好胜心这么强?”
灵犀淡淡道:“我不会水。”
闻人衍揉她脚腕的手一顿,是啊。
然而为时已晚,原先处于劣势的达投崇、柳月梧无人拦路,三下五除二率先登上石桥。
此时画舫也慢悠悠靠近,灵犀抬头见达投崇和柳月梧身边围满路人,全是给他们贺喜的,欢声笑语好不喜庆。
“不好意思了灵犀,是我和大头虫赢了,闻人大哥,你可要落水了!” 柳月梧将‘彩头’举过头顶,“让一让,让一让了啊。”她走到桥头石狮子边上,拍拍那狮子头,而后将那彩头喂进狮口中去。
不明情况的围观百姓纷纷鼓掌叫好,不论男女老少相识与否,不约而同互送除夕贺词,互道来年安康。
灵犀坐在船上扭头看向四周,灯火阑珊人群熙攘,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烟火人间。
柳月梧与达投崇跳回船上,提议道:“比赛本就图个开心热闹,现在大家都那么高兴,跳不跳水其实都无所谓。大头虫,你说呢?”
“我复议。”
灵犀站起身笑道:“愿赌服输,我跳,反正有人陪我跳。”
“好啊,我陪你。”闻人衍没所谓,他折返回来就已经做好下水冬泳的准备。
忽听岸上一阵喧闹,四人齐齐回望石桥,桥上人激动万分冲他们喊话。
“烟火!看烟火了!”
有烟火?
灵犀正要仰头看天,闻人衍玩心大起有意捉弄,拉起她手就往水里跳。水流汩汩灌入耳道,岸上的人、船上的朋友都在大声地说着什么。
灵犀没来得及呛水,人已经被托出水面。
她闭眼胡乱抓了两把,求生本能叫她死命抠着他两肩。
“…闻人衍你疯了?!”
“哈哈哈哈哈。”
闻人衍腾出一只捞着她腰身的手,抹开脸上湿发甩甩脑袋,笑得像个活了二十多年没人敢治他的纨绔。
灵犀刚要开骂,天上炸开绚烂烟花,她抬头去看,全然不在意自己还泡在水里。
“新年快乐,小狐狸。”
灵犀蓦然看向闻人衍,他人比烟花灿烂,仰头微笑道:“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灵犀直愣愣注视他高高扬起的下颌,扑面而来好浓的酒气,她好像哪里懂了,又好像彻底弄不懂了。
他知道原句,知道燕子成双,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她是不是脑子进水……
不对,是他脑子进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