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
灵犀上船后借口换衣,头也不回匆匆下进船身。
他们今夜已经到了齐州,天不亮就能抵达历城县。灵犀在坚硬的船板上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觉。
掉进水里的回忆就该留在水里!
‘咚咚咚咚咚’,灵犀捂着胸口不敢大喘气,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在心中诵念起消灭邪魔的经文。
清晨,四人预备弃船登岸。
一伙人该各回各家,大家都睡眼惺忪,灵犀黑着眼圈拉上达投崇下船就走。
达投崇被拽着不忘回头话别,“我们事情比较急,就先走一步了。”
柳月梧:“可是你们这未免也太急了吧?”
闻人衍停下转扇子的手,拖长音道:“路上小心呐,你说的!有缘自会相见!”
灵犀脸一沉,走得更快了。
两个时辰后。
抬头望向这刻意掩埋了许多动物骸骨的山路,灵犀手指向山脚石碑。
“洪涛。”她念出上头猩红二字,茫然问达投崇:“你说主教在这儿?”
达投崇挠挠脖子,他的确隐瞒了灵犀许多事,这会儿已快到达临界,要瞒不动了。
他只好道:“你跟我上去就知道。”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和黑道上的人为伍?”
“不是为伍,就是借他们的地方躲躲官府,你一回来咱们就走了。”
“走去哪?大头虫,你要是敢有事瞒我——”
“没有,不信你问主教。”
“别什么都推给主教,躲到这种地方来只能是你想的馊主意。花了多少钱买通的山贼?”
“啊..是,花了很多钱。”
灵犀跟着达投崇上山,依稀闻见了不属于这座荒山的馥郁芳香,她默默将五指张开握上匕首。
“达投崇,这地方有古怪。”
“啊?”达投崇心虚道:“没有古怪吧。”
灵犀心中预感不祥,加快脚步,“别废话,脚下利索点。”
她步伐飞快,惊起树上猛禽,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长空,飞过成片的光秃枝丫。它所过之处的某棵树下,红药歪扭扭倚靠在上边,吹吹她漂亮的红指甲,望向灵犀消失的方向。
“看着还挺可怜的,好在你甘心被他利用,只不过是在知道真相以前。”
第37章 闻人衍的私事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
灵犀此前便怀疑达投崇有事瞒她,但那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源自于她对身边人的了解。等到了洪涛帮,她便顺理成章以为那是达投崇不敢告诉她主教藏身于此,若他说了,灵犀必不可能陪他留在兖州。
这地方不是牟尼教该来的,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们不是魔教。
灵犀很自责。
如果不是自己那日被红药以迷香放倒,便不会被绑上石舫成为她威胁闻人衍的筹码,若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便可以寸步不离守在客舍,就算官兵搜查,大云光明寺众人大可马上离开河南道,去往西州。
这里一群亡命之徒,藏身在洪涛帮固然可以躲开官府,但来到这种地方难道不就是向朝廷低头,承认了自己‘魔教’的污名。
灵犀、达投崇上到一半山路,忽听几里外刀刃嗡鸣,是有三个以上的人在暗处持刀埋伏。山中原本寂静,那些人藏得很好,可他们的刀磨得太利,一旦风吹便让灵犀听见了不属于树枝、叶片的杂音。
灵犀匕首出鞘,声音脆耳,这动静昭示着一个信号——放马过来。
山上冲下来五人,皆穿一色短褂,虽说洗得各有深浅,但看得出他们都是洪涛帮的人。
“我们是牟尼教的!”达投崇见状亮明身份,他出发兖州前来过这儿,知道这里有红药打点,不该一上来便刀剑相向。
谁知对方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管你什么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这顿打!”
灵犀眉头皱起,那帮人明显就是冲着达投崇的胡人脸来的,废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
两方人霎时打做一团,正逢灵犀心情不爽,匕首多日未曾啖血,她出手极其伶俐,张张面孔都像是闻人衍将她托出水面时的笑脸。
梁上燕?
我让你梁上燕!
说到底这种占山为王的帮派就是草台班子,没有独门武功更没有完整武学,他们帮主或许曾经犯下过什么震动一方的大案,但手底下的不过是群散兵游勇,灵犀与达投崇以少敌多也能不落下风。
那五人边打边撤,‘叮铃哐啷’一路杀到他洪涛帮的大门口。
“你还能往哪跑!”
灵犀逮到其中一个,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在他肩上一震,如法炮制卸下了两条膀子,他胳膊脱臼当即痛嚎出声。灵犀单手反拧他两只腕子,将匕首在他肩头擦了两遍,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红。
他那肩膀哪还碰得,遂叫道:“女英雄饶命女英雄饶命。”
灵犀手下用力,“为何埋伏我们?你要是不说,我就再一路打进去,打到你们忠义堂门口。”
此时山门内涌出大批人手,将灵犀与达投崇团团围住。
“住手!”
一声暴喝,人群中让出个虎背熊腰的壮年男子,便是那洪涛帮的帮主徐冲,红药口中的臭老徐。
徐冲约莫三十五六,身量极高,浑身煞气,左眼稍有道深褐色的疤,见到灵犀时因眸子微眯而显得拥挤。
眼前的场景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自己部署够周全了,只等牟尼教残党找上门来,给他们一顿胖揍。
凡事都需要一个原因,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他要给这个红药带来的男人一点颜色看看。
魔教能在这儿落脚,是红药的面子,但将其手下人收拾一顿,是他老徐的面子。
不错,他就是吃这小白脸的醋了!
他缓步上前,稍显不耐的问:“你是牟尼教的人?”
灵犀见他这架势,不是老大也得是个二把手,便擒着手下那人,直来直去地道了声‘是’。
徐冲对人群外说道:“等得不容易啊,你的人终于找来了。”
他说完冷哼了声,转身便走,周围形形色色或凶或丑的脸也四散开去,灵犀看到了人群外的沙地健,他许是跟那虎背熊腰的男人一块儿出来的,就站在她正前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主教!”
灵犀撒开手中那人朝他小跑而去,到了跟前反而迟迟不敢抬头,更不敢开口,她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无非就是那个恼人的‘梁上燕’。
她作势要单膝下跪,被沙地健很快搀住。
“下山再说。”
“好…”
齐州风声太紧,众人只得分头而走,灵犀护送沙地健一路,其余人则听候达投崇指挥走另一条路下山,日落之前在城郊打点好的农家汇合。
走出洪涛帮的地界之后,山中不可名状的‘煞’散去,连春的痕迹都瞩目许多,鸟鸣阵阵,溪边还有动物蹄印。
灵犀在溪边洗净匕首上的血迹,转身看到沙地健披上了黑如鸦羽的斗篷,遮住纯白色教袍,而后戴上兜帽,挡住他与汉人全然不似的面庞。
他看向灵犀手中包袱,那是下山前他特意交给她的。
“里面有一套汉人服饰,把它拿出来换上吧。”
灵犀爽快道了声好,快步走进密林,拆开包袱却见里头是一套男装。
沙地健听她没了动静,便问:“怎么了?”
灵犀抓起衣服道:“没事,您稍等我。”
她腰带解到一半停下了动作,不自觉转头看向密林外的沙地健,树枝茂密,只看到一个被遮挡得难辨身份的人影。她突然觉得荒唐,自己这是怎么了,哪里来的世俗观念男女大防,胆敢套用在主教的身上。
“灵犀。”
“啊…是,主教。”
“好了吗?”
“哦哦快好了。”
灵犀胡乱整理了下戴在头上的幞巾,吸吸鼻子从密林里走出来,她在沙地健面前站定,有意让他审察自己的装束。
沙地健抬手抚平她幞头上紧绷绷的褶皱,笑道:“怎么扎得这么紧。”
灵犀摸摸脑门,确实勒得很,弄得比较仓促。
“我重新戴一下。”
“别动,我来吧。”
沙地健解开灵犀脑后的幞巾,绕到她身后去,悉心梳理起她的头发。
“…谢谢主教。”
十岁之后她就没有过这样的待遇,能自己动手的事自然不会麻烦沙地健,何况他那时已经是中原牟尼的一教之主。
她提口气,觉得该趁这时候说些什么。
“主教我…我这些天一直在兖州。”
“恩。”
“在黄河门下毒的凶手已经找到了,是个叫红药的女杀手,沧州俗信者就是受她指使。”
听沙地健不再回应,灵犀感受着头皮轻微的拉拽,继续道:“我技不如人中了她的迷药,被她掳走,她想用我威胁闻人衍交出《服饵治作经》。闻人衍…出于江湖道义就赶来救我,但他没有经书下落激怒了红药,等我们回到客舍的时候,就看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