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大踏步来到她面前,一把拽住她手腕。
“我怕的是你!你个妖精!毒到黄河门去了,这事儿道上可传遍了,柳千玟放话要抓你,要是被他发现你在我这儿,牵连我洪涛帮兄弟,我不好交代!”
红药点向自己鼻尖,“哦!徐帮主是赶我走,那要是我偏不走呢?”她趴上男人肩头,冲他咬耳朵,“我要是走了呀,就上你夫人那告一状!让她把你皮剥了!”
她嘴里的剥皮,不是说说而已,他那夫人使的兵器就是一把小牛刀,剔骨削髓,出神入化。
男人虎躯一震,“红药,你窝藏魔教,就不怕我把他们捅到官府去?”
红药长腿一伸往他腰身一跨,环着他脖子挂到了他身上。
“臭老徐,我看你能上哪儿去。”
‘咚’得闷响,二人朝那张浸了汗水、热血、烈酒的长桌倒去。
堂外,庄七七本是来找红药的,却被洪涛帮的人拦下来。
她在这凶神恶煞的地方待不习惯,主教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藏身?这个红药来路不明,凭什么一来就拿主意做决定,她好不容易挤走了灵犀,哪就冒出来个红药。
庄七七:“让我进去!”
门口蹲坐的那人抬头哼笑了声,“小娘子,不是我不让你进去,现在就是我放你进去,你也要捂着脸逃出来。”
庄七七一愣,竖起耳朵只听得一室旖旎,当即涨红了张脸,气得无以复加。
“你们,你们……”
这就是个贼窝!不光是个贼窝,还是个淫窝!
庄七七风风火火跑回沙地健院中,二话不说开始收拾东西。
“庄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沙地健自房中款步而出,见她大包小包不甚明白。
庄七七头也不抬,“那个红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您怎能听从她的安排呢?”
“红药,她怎么了?”
庄七七猛地把包袱一丢,愤愤道:“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冒出来的,那天她缠着您回来,我就觉得她不是个好人,是她说能帮我们找到藏身的地方,我才不跟她计较的,可是您看这哪是您该待的地方啊!”
她伸手指东又指西,那里挂个羊骷髅,这里铺块兽皮毯,这不就是个土匪窝子吗?!
沙地健只道:“我们眼下遭官府追捕,红药姑娘能找到此地供我们藏身,已是不易。我们该感谢她,不好再苛求旁的。”
“可是她——”
“我怎么了?”
庄七七一抬头,就见红药坐在墙头,脚尖挂着红织锦的重台履,一翘一翘,架着二郎腿看她。
红药细腻如凝脂的面颊还染着绯色,她有国色天香的颜色,只消一个抬眼就叫有心与她攀比的女人自惭形秽。
月光下,她足尖一动,一只鞋履掉落在地,露出白嫩五指。
“哎呀,沙地健,我鞋子掉了。”
红药眼神懒散缱绻,足尖点着地上那只鞋履,不加掩饰望向沙地健。
庄七七目瞪口呆,“你想让主教为你提鞋?”
红药睨她,“一口一个主教叫得这么脆生,你也信牟尼啊?”
“我——!”
庄七七根本不是她对手,气急看向那只鞋,走了过去。
红药:“哦~是你要帮我提鞋。”
但见庄七七假做弯腰,而后拖住红药脚脖子往下一拽,回转过身劈手朝她颈部打去。
红药似金蝉脱壳,又似丛中毒蛇,轻而易举从庄七七手下逃脱,庄七七见手中仅剩一件红纱,微风将那红纱轻轻抖动,竟起一阵异香,她眼前发黑,倒了下去。
再看红药,不知何时绕到了沙地健身侧,单脚而立贴在他身上,悬空的另一只脚勾着脚背,腕部戴一只金镯,更衬她肤色莹白如雪。
“你还是个香饽饽,怎么谁都想咬你一口。”
沙地健微微偏头转向红药。
“你没有必要为难她。”
“不许拉偏架!”红药嗔怪他,“我本来金盆洗手要去当老板开香粉铺的,现在却一心跟着你,你别不识好歹啊。”
“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
红药一口咬上沙地健的耳垂,随即被他一把搡到院中石桌上,她扑在桌面,笑嘻嘻看着夜色中情绪失控的沙地健。
沙地健下颌线条紧绷,眼中是熊熊怒火。
她终于打破了他一潭死水的冷静。
“沙地健,你忍得很难受吧?当圣人属实委屈了你,你该和我一起当恶人啊,当恶人就什么都有了。朝廷拿走了原本属于你和大云光明寺的权力,让你很不服气吧?”
沙地健闭眼道:“你不过是在以己度人。”
红药见他这么快便平息了怒火,心知自己并未说中他痛楚,想不到他真的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才做这些事。
倒叫她更起劲了。
红药从石桌缓缓起身,朝他走去,“沙地健,是你让我抓了灵犀,是你故意引来官府,是你让她无路可走不得不跟着闻人衍。你不觉得自己对她太残忍了吗?你为什么不敢让她知道你想要得到《服饵治作经》?你是觉得那样的自己,心思太龌龊了吗?”
“住口。”
红药顽劣道:“我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跟着你吗?我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像是我的男人,我要得到你,看着你。看你最后究竟是能如愿成‘神’,还是万劫不复,一念成‘魔’。”
沙地健五官瑰丽,却气质淡泊,听到此处更是神情森然,弥散彻骨寒意。
“你看不上我,你觉得我是泥淖里的鬼手,会拖主教你下圣坛。”她嫣红的指甲勾弄着沙地健肩上黑发,“可是只有我才能帮你得到《服饵治作经》,帮你挽救这七零八落的中土牟尼。”
沙地健直视她双眼,“牟尼教的事不必劳你费心。”
“我看不是,放眼你们大云光明寺,还有哪个拿得出手?灵犀吗?”她以气声道:“就怕她先跟别人跑了。”
红药见沙地健眼神一暗,笑道:“管那鬼书是不是真能让人长生不死,只要得到了它,没人会质疑你的。沙地健,让我来助你成‘神’。”
她手指勾弄他发丝,指甲里藏着的香粉正发挥作用。
她知道,这本经书对沙地健来说出现得恰如其分,中原朝廷将牟尼教逼上绝路,既然没有神迹发生,那他何不自己‘成神’,孤注一掷扭转乾坤。
沙地健垂眸扼住她腕子,是发现了她的把戏。
红药眨眨眼做无辜,柔声道:“不过是一点点迷人心志的小调料,你总不会真的跟我翻脸吧?
“穿上你的鞋。”
沙地健将她拎得远些,转身离开。
红药低头动动足尖,得意得笑了。
兖州。
翌日早晨。
灵犀被脚步声唤醒,许是靠墙坐着睡的缘故,她这一觉又沉又累,等到那脚步到了门外才警觉起来。
她倏地睁眼,却一动不动了。
因她眼前世界是歪斜的,而她脑袋正靠着温热的肩,确切的说,她大半个人都偎在隔壁那人臂膀上,睡了整夜衣料贴合之处格外暖和舒适。
难怪睡得沉……
这些念头闪过不过顷刻间,门外那脚步刚刚站定,灵犀便将脑袋直了起来。
门被打开,进来个戴着毛帽的男人,见地上靠着一对男女,当即抬手比在前胸,闭眼道了声‘阿弥陀佛’。
是个偷摸跑来寺庙的佛教还俗僧。
灵犀三下五除二从地上爬起,率先走了出去。她始终没敢回头看,就怕看到闻人衍早就醒了,笑呵呵一张脸对着自己。
谁知她前脚刚迈出去,庙里就传出了他跟那还俗僧轻快地攀谈。
灵犀一哽,抬手摸脸。
滚烫。
二人心照不宣地回到瑕邱县。
晓月家的破茅屋焕然一新,里里外外做了扫除,还挂出两串火红的‘仙头桃’在门柱,有驱除邪祟之意。晓月送行时,塞给他们大包仙头桃,灵犀打开包袱搓搓上头的桃毛,感谢着收下。
明天便是除夕,早晨他们得到县里通报,仙头桃的风波已经过去,连家中老父的病情在这样的消息中都变得有了盼头。
如此开始新的一年,应当诸事皆宜百无禁忌才对。
话别晓月。灵犀、达投崇、柳月梧‘有家可回’,只有闻人衍是自由身,但柳月梧来兖州是为了他,他总得把人囫囵个的给她哥哥送回去。
于是四人达成一致,都回齐州。
只是还没拿定注意,究竟该走更贵但更快的水路,还是操劳些走陆路。
柳月梧神秘兮兮说不必想了,她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俩回来吓他俩一跳。说完还朝灵犀挤挤眼睛,灵犀了然,这是准备给她‘闻人大哥’的。
柳月梧弄了一艘画舫。
四人站在水岸边,各有各的表情。
灵犀给镇住了,不是被画舫,而是被柳月梧的执行力。
那柳月梧当然是自豪了,看这画舫,多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