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也没有必要对吧?你家阿郎不在,就你和小崇兄弟两个不算团圆。”
虽然他说得也不算错,但灵犀听着古怪,皱眉道:“寺里从来不过年。”
“哦——,差点忘了这个,你是寺里长大的。”
闻人衍扇子抠抠脑门,以眼梢觑她侧脸。
她长一张小圆脸,鼻尖娇俏,眼圆上扬,五官也并无锐利之处,只是看人时异常警惕,容易被生人当成是爱摆臭脸,但相处久了就知道她不过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小狐狸罢了。
他以一种挑起话茬的口吻道:“但看你刚才的意思,你的确把小崇兄弟和沙地健都当成是家人?”
灵犀:“那是自然。”
闻人衍:“你真正的家人呢?
灵犀果然戒备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闻人衍做得格外自然,“总不能什么也不说干坐着等雪停,我看天亮以前都动不了身。”
“我不想说。”
闻人衍泄气地往下坐了坐,双手抱胸道:“那我说。”见灵犀扭脸看他,他笑道:“你就当我不喜欢安静地待着,况且,你对我过去的事多少还是有些好奇的吧?”
……多少,有那么一点吧。
灵犀被说中后不自在道:“你想说就说,我也不能把耳朵闭上。”
闻人衍道:“好,让我想想从哪说起…恩……就从我十岁时全家被先帝流放贬谪开始吧。”
灵犀果然惊讶,“你家曾有人在朝为官?”
闻人衍满不在乎道:“你以为我为何被戏称公子?这是个蔑称,为了臊我出身没落门阀。”
“难怪你不喜欢别人叫你公子闻人……”
“很明显吗?其实也还好,听得多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继续道:“那年父亲参与党争站错队被流放贬谪,我全家从长安迁往河西,且再不能进京翻案。在路上时我只觉得家里人都死气沉沉,具体的记不得了,我这人记好不记坏。印象里我们还远没有到河西,但也跋涉了月余。那天晚上我睡得很熟,被尖叫声惊醒,混乱中有人把我藏了起来,我还以为是狼来了。”
“有人要杀你们?”
“他想灭口。”
“谁?”
“一个老阉人。”
这还是灵犀初次听闻人衍以如此口吻说一个人,他必然是恨透了那人。
先帝在位时的确是阉党大行其道,当中争斗她不甚明白,那时闻人衍才十岁,她不过四岁而已,正是身处大云光明寺和大头虫四处惹祸,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灵犀感觉墙壁透出点点寒意,她如芒刺背地动了动肩膀。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闻人衍见她稍显难以置信,只笑着仰头望向窗上雪花。
“我很幸运,没有任何人在我眼前被杀,等我爬出箱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死透了。我记得那片树林的每一张叶子都是红色,泥土被浸透得比夜晚还黑,我当时连哭都忘了,但尿了裤子。”他低头嗤笑,但又轻快道:“然后师父就从天而降,把我给带走了。”
灵犀有心送上安慰,但心知迟来近二十年的安慰不过是客套,于是只问:“师父?你那时就拜入了汤谷?”
闻人衍:“我当时不认得他,就看那老头从天上下来,问我是谁,我说你杀了我吧,他抽了我一巴掌,埋葬我全家后就将我带走了。我始终记得,他救我时说‘你耶耶当官不行,但七言律写得还算可以,今后就跟着我了,不许想家。’”
灵犀听得心头沉甸甸,避重就轻道:“所以你被你爹的诗给救了。”
他笑了两声,“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师父和长英道人有交情,而长英道人和我爹一同在朝为官,他的诗歌能力大约就是这么被传扬出去的。”
二人默契一笑,又默契地静默不语。
过了会儿,闻人衍侧头问她:“还想听吗?”
“恩。”
“之后我就到了汤谷,汤谷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地方,我一度以为救我的人是个老神仙。那时门里已有大师兄,师父本打算只收他一个徒弟,直到他捡了我,我又捡了珺儿。”
见灵犀听到此处睫毛微颤,是感兴趣,他淡笑道:“珺儿是我捡到的,她父母大约以为那样的地方不会有活人,将她丢下就走。可怜她那时八岁,已经什么都懂了。”
灵犀皱眉道:“八岁被父母带去荒郊野外丢弃?她父母不配为人……”
“珺儿最怕被人同情。”闻人衍故意咬着重音道:“而我这人呢,偏偏以捉弄别人为乐,所以比起大师兄她跟我走得更近,久而久之,同门情谊的边界也就模糊不清了,这当中发生过许多事无法一语概之,总之错都在我,后来我就辞别师父,离开了汤谷。”
灵犀按照自己的理解接道:“为什么错都在你?你误会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呵?”闻人衍当即挑眉看她,他还以为她一窍不通呢。可以啊。
灵犀见状哼笑了声,闭眼道:“难怪你会觉得我对主教是男女之情,原来是有前车之鉴。”她双手环胸往下躺了躺,“你想多了,不是谁都跟你一样。”
好家伙,还反被她给教育了?
闻人衍见她闭目养神,便问:“你困了?”
她闭着眼,“再后来呢?”
“什么再后来?”
“那个老阉人,你报仇了吗?”
“哦。”闻人衍坦然接道:“他在我十三岁时便被架空兵权,我十四岁时他已遭先帝赐死。”
灵犀一愣,睁眼看他,“就这么死了?那…不能手刃仇人,你甘心吗?”
闻人衍道:“那是朝廷的党争,我全家人都是牺牲品,但牺牲的远不止我一家,也许只有皇帝将他杀死在权力场上,才能告慰更多亡灵。”
灵犀怅然看他,虽表情强做坚强,但眼中情绪充沛,无疑是觉得他的这段身世非常可怜。
二人坐得还算近,两肩之间仅有半臂距离,闻人衍身量高出她许多,她侧头看他时自然需要微微仰头,灵犀注视闻人衍半晌不知是否该出言安慰,但盯他那双眼睛越久便越触动,不说点什么真就说不过去了。
她正想启唇,却见他目光短暂落在她下半脸,眼神闪烁,而后别过头故作疲倦地打个哈欠。
“还不睡?我可没故事了。”
灵犀微微皱眉,到嘴边的安慰生生给憋了回去,转个身背对他,蜷着身子靠墙睡了。
闻人衍独自枯坐了会儿,闭眼试图入睡。
这些往事于他早就是过眼云烟,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梦到,却在睡着后又见到了那个小孩。闻人衍麻木地看着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梦中的小孩从樟木箱里爬出来,闻到前所未有的浓重腥气,那是人的腥气,血与肉接触到空气后难以遏制的气味。
小孩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直到温热的液体不可控制地在腿间蔓延开去,将他绣着鹊衔瑞草的漂亮衣服洇了个彻底。他蹒跚地走向抱在一处的父亲母亲,可还是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这里是地狱啊。这里哪能是真的。
树底下家仆还有一口气,看见他道:“公子……快跑……快跑啊……”
原来是真的。
小闻人拔起地上一支箭矢,绷住小脸往脖颈刺去。他或许犹豫了一会儿,但那时的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概念,只记得在箭头落下之前,脸上挨了记火辣辣的耳光,是那个老头吹胡子瞪眼地出现了。
这与闻人衍口述的故事有些出入,在说给灵犀的故事里,他从没有过自杀的念头,这其实是他为自己做的修饰,毕竟如果没人出现阻止,他就做下了最错的决定。
这个梦令他很困扰,可他深知被梦魇住的人轻易醒不过来,只有想看的、不想看的画面都回放一遍方能获赦。
此时肩头意外传来暖意,像有人伸手安慰。温暖的体会将他一点点从梦中唤醒,从黑暗的甬道回到了光亮的地方。
闻人衍缓缓睁眼看向右肩,那根本不是什么手,而是一颗睡歪了的脑袋。
看来聪明的脑袋也不是多重嘛。
他不自觉轻笑了声,谁知那颗脑袋异常警醒,连如此细微的动静都叫她不安分地蹭了蹭,好在没有醒来。
第35章 沙地健,让我来助你成‘神’
灵犀闻人所在寺庙的同一片夜空下,齐州,洪涛帮。
一虎背熊腰的匪头子扛着两板斧从堂外进来,手上抓着把金银首饰,往足有六丈长的漆黑木桌上一掷。
这桌子黑,是因为上头浸着男人身上的臭汗、油渍,抓了人质之后剁手指砍胳膊也是在这儿,送还人质扛回大箱银两更要在这桌上大快朵颐,吃牛羊肉,喝庆功酒。
虎背熊腰的男人在桌这头,声音粗嘎道:“红药啊,你还是尽快带魔教的人离开吧……”
红药一听,翘个腿躺在铺着虎皮垫的主座上,懒洋洋的。
“臭老徐,你怕官府啊?你知道官府追查牟尼教下落,不敢留他们在山上?可是你也不能拿这些东西打发我吧,难看死了,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