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在心中默默‘哦’了声，原来赵归真跟他们汤谷还有些渊源，这邱闵珺说不上是弃暗投明还是弃明投暗，投靠了朝廷麾下的赵归真，现如今平步青云，日子过得比风餐露宿的闻人衍舒坦。
只是听邱闵珺意思……
她投靠赵归真似乎是出于对闻人衍的报复？
恩…归根到底恐怕还是一个‘情’字，所以说，既然是修道之人，何苦痴恋红尘自寻烦恼。
思及此，她不自觉看向闻人衍——
……她为什么要看闻人衍？
“珺儿。”那厢闻人衍心情正复杂，事情或许远比他想象的难处理，“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何苦自暴自弃？跟着赵归真做事闯祸只是时间问题，说到底他所练服饵术是为谁效力？等桃子毛李子皮进了京，那帮达官贵人吃出个好歹，你当心被他牵连。”
他两手置于案上，无奈道：“报复我也要找对方法，别把自己搭进去。”
邱闵珺只冷笑，“管好你自己吧，我过得一定比你好。”
闻人衍无奈看向一旁，既然经书的事无法达成一致，那么瑕邱县的事起码要得到解决。
他思索道：“你我幼时都没少被师父罚抄这段话，你应该还记得。‘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道德经》
”他轻叹口气，“如果让师父知道桃毛炼丹的荒唐事，他那颗老玻璃心都该碎了。”
闻人衍这么说还真管用，邱闵珺清丽的脸庞蒙上一层晦暗情绪。
“我不会辜负师父教诲，这点你不必操心。”
闻人衍：“好，那此事如何解决？”
邱闵珺：“桃子又不是抢的，银钱早就交由司户下发瑕邱县令，还要怎么解决？”
灵犀眉头一皱，忍无可忍地开口道：“你也知道这笔钱途经多人之手，等到果农手里还剩多少？早就血本无归了。”
邱闵珺也非冷血，得知此事并未争辩，而是道：“我会和司户核实此事，若你们所言非虚，瑕邱县之事定会受到妥善处理。”
灵犀淡然凝视她，“我信不过你们。”
牟尼教蒙受多少不白之屈，难道她还没受够官府的‘妥善处理’？
闻人衍偏头挠挠耳根，又得提防她俩再打起来。他伸手欲再度拍肩安抚，被灵犀劈手挡下，附赠一记眼刀。
闻人衍只好假做无事发生，重新玩起扇子，“先别急，总有办法。”
“香蒲。”
灵犀灵光一现，想起白天在河边达投崇那一脸‘髯须’，说道：“既然桃毛炼丹是无稽之谈，那干脆用香蒲替代桃毛进京，还瑕邱县一个一如往常的冬天。”
她带着极重的个人情绪，盯住邱闵珺道：“你们想讨达官显贵的欢心可以，但别让无关的人付出代价。”
她这话有另一层含义，暗指赵归真身为道门威仪使，党同伐异铲除异己，牟尼教沦落至此不敢说没有他一份力。
邱闵珺不懂她这无名怒火从何处烧起，正要开口却被闻人衍阻拦。
“哎——，香蒲是个好东西！还真带你来着了。”
他转而对邱闵珺道：“香蒲带药性，活血化瘀、镇痛通淋，总比桃毛强吧，反正赵归真要的是毛，你收十斤香蒲扯扯散，他那一包草的脑袋哪里认得出。”
邱闵珺眉头紧锁看向他二人，香蒲？
闻人衍想了想又道：“实在不行，你就实话告诉他，就说我来过兖州觉得他脑子有泡，把桃毛换成了香蒲。”
灵犀微微偏头看他，他哪来这么大威慑，道门威仪使都怕他不成？
闻人衍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赵归真十多年前就到汤谷问道，被我师父拒绝三次不止，所以他不是听我的话，而是听我师父的。当年他异常落魄，我领他下山时还给过他一袋干粮。”
原来如此。
可是， 坊间都只道汤谷位于河南道的密州，地理位置模糊得只能以‘黄河以南，日出之处’作为概括。
当年落魄的赵归真如何找得过去？
闻人衍站起身道：“药凉得差不多，王家小公子也快醒了。”他看向灵犀，“我们走吧。”
灵犀起身，“告辞。”
“闻人衍！”邱闵珺喝住他。
闻人衍站住脚，转回头来，又是那副无谓的笑模样。
“珺儿还有事交代？”
邱闵珺静了静，道：“赵归真得不到《服饵治作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闻人衍见她态度终于变软，欣慰道：“那就让他找去吧。”
“还有。”邱闵珺也随之一笑，为闻人衍此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她说：“你这么多年没有一点长进，还是走不出我的影子。”
灵犀见她说完了看向自己，往深处想了想，明白过来点什么，邱闵珺误会了她与闻人的关系。话又说回来，自己和她真的像吗？柳月梧这么说，连她本人也这么说。
“你误会了。”灵犀说得快且坚定，根本不想纠结于此，她话毕转身先行出屋，留闻人衍在屋里又说了两句。
在屋外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闻人衍走出来，二人上房离开了刺史府，并肩行走于房顶的夜色之间，放眼望去只有光秃秃的屋脊和月亮柔和的反光。
闻人衍脸颊沾上冰凉，抬头发现空中飘雪。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他侧头看向边上一言不发的灵犀。
“十多年前赵归真如何找得到汤谷所在？”
“你们那天去的长英观，是朝廷修给他师父的，他师父长英道人是真国士，与我师父有些交情。”
灵犀慢慢走着，“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为什么带我过来？”
闻人衍笑了声，“你看出来了还问？”
灵犀本想算了，但还是忍不住道：“幼稚。”
闻人衍指着自己，“我幼稚？”
灵犀睨他，“见往日的恋人还要带个不相干的人撑场子，这不是幼稚是什么？她都嫁人了，你这么做不仅幼稚，还很自恋。”
闻人衍笑了笑，漫步屋脊慢吞吞道：“王家曾因反对修建望仙台，得了个动摇国运的罪名，皇帝直接将他们送到了香火最旺的兖州，王老爷子也是个懂变通的，索性带着整个刺史府奉道，后来更是亲手扶了一位兖州道正。你看，有她坐镇，谁还敢以动摇国运的罪名向皇帝告王家的状？”
望仙台，灵犀听说过，是皇帝为求仙所建。
“你觉得邱闵珺和刺史府是互利互惠的关系？可是这也不代表她对王家小公子没有感情。”
“当然。所以你说对了，我不可谓不幼稚。”他促狭一笑，掸掸肩头落雪，“我和珺儿之间的问题在我，我对她有愧，但不是她说的那样始终走不出她的影子，你跟她不像。”
灵犀脚下一滞，她只道：“你我本来就没有关系，就算我跟她真的很像，临走前她那句话也不能成立。”
“说的也是，你倒挺会找角度。”
“是你说的话有歧义。事情当然要从不同角度去想，要不然香蒲是我的主意呢？”
“是是是，你聪明多智。”闻人衍伸手接几片雪，“越下越大了，找个地方等雪停吧。”
刺史府并不在瑕邱县，若要连夜赶回瑕邱与其余人汇合，便要穿过郊区树林，雪天深夜，并不适合赶路。
灵犀：“前面那个屋顶好像是寺庙。”
自从佛教也遭禁断，他们不花钱能遮风避雨的去处又多了不少。
闻人衍：“那我们就借佛门清净地坐坐。”
如此他们一个方仙道一个牟尼教，就往寺庙去了。
第34章 公子闻人是蔑称，为了臊我出身没落门阀
寺庙破损并不严重，与当日牟尼教被禁时相比，堪称小巫见大巫。毕竟佛教普及，在本地寺庙削发为僧者少有外来人，敕令还俗后多是留在当地，因此尚未拆除的庙宇常有还俗僧暗中维护。
灵犀踏入庙门时，能闻到未消散的香火气，淡淡的檀香，似有若无倍感沉静。
庙里干净空旷，能搬的都搬了，只剩下一张空香案，一尊眼眸半闭稳坐莲台的佛像。
闻人衍合上两扇门挡住风雪，拖了两块脏兮兮的蒲团到墙边，伸胳膊伸腿往上一坐，靠在墙上叹了声‘舒服’。
灵犀环视殿内，查看过佛像背后以及香案下的空隙后，才放下警惕，拍拍蒲团上的灰坐到墙边。
破烂漏风的窗户纸映着窗外的雪，他二人并肩坐着，依稀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达过来的暖意。
她果断往边上坐了坐。
闻人衍曲一条腿，假装没留意她的小动作，脑袋枕着墙壁吊儿郎当道：“快过年了。”
“是后天？”
闻人衍点头看她，“如果明天动身齐州，你这个年就只能过在路上。”
“不过就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