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枯黄一片,借微弱天光才可得见远处指甲盖大的农家院舍。
冬日里的野地寂静无声,唯有火堆传出些‘噼啪’脆响。
闻人衍就地坐下,“天亮了再走。”他仰躺下去枕着胳膊,“我累了。”
灵犀提口气看向他,最终却在火堆另一侧缓缓坐下,说实在的,她也有点累。
滚滚火舌因冷风而跳跃在野地,灵犀扭头看闻人火光中的侧颜,眼睫微颤,是在假寐。
她躺下去,对着泛白的天际线道:“那个杀手为何找你问经书的下落?”
隔壁答得敷衍,“我没有《服饵治作经》,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我没这么问你。”
“好,我答。”他拖长音道:“因为我是汤谷的人。”
说了跟没说一样,坊间分明流传着汤谷遗失经书的传闻,想要找到经书只有各凭运气,那名叫红药的女杀手却目的明确威胁起闻人衍……
灵犀想问的就是这背后的隐情,但很显然闻人衍并不配合。
她察觉到了什么,费解问:“你现在在生气?”
闻人衍深吸口气,闭眼调整了下睡姿,说道:“可能是因为某些人轻视生命,将自己性命当做草芥。”
居然是在生她的气……
话毕良久,终于传来灵犀淡淡说话声。
“我不是没有后怕,但那一刻我就是把戒律放在了前面。闻人衍,我学不来你的无牵无挂,如果我连恪守教令都做不到,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不再被人需要,你可能觉得这种活法更轻松,但对我来说却是一无所有。”
闻人衍一顿,只道:“我不认同。”
灵犀平静将话茬交过去,“那你说。”
他想到她因牟尼教被禁,所经历的种种险阻,只笑道:“小狐狸那么聪明,用不着我说,时机成熟自然明白。”
静了片刻,灵犀隔着火堆,看向另一边在野地里都能睡得十分惬意的某人。
“闻人衍,你对每个人都这样?”
“恩?”听她没出声,他又问:“你说起外号?倒也不是给每个人都起。”
灵犀哼笑了声,不再计较他有时稍显轻浮的言谈举止。
就是那么个人罢了,况且这事以后,应该就快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第26章 在中原,连神佛都要争!
天光乍亮,灵犀醒来时身上的衣物已经干透,闻人衍在不远处草堆坐着,背对她欣赏温吞的日出。
灵犀爬起身朝他走过去,他听到动静转回头道:“醒了?走吧,送你回去。”
走到附近农家一问方知,他们顺河流一路向下,已经出了历城县。
闻人衍瞥见墙上靠着的农具,发挥口才管农家要了把破铁铲,他将铲留下,把棍递给灵犀。
“当拐杖用着。”
灵犀试着将棍往地上杵杵,抬头道:“多谢了。”
走上镇头后,二人搭上进城卖布的板车,左摇右晃坐在麻布堆上一路无言。闻人衍见她不语,便也知趣地看风景。
灵犀感到心头空落,她也意识到了这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闻人衍是她第一个主动结交的人,也不知这算不算朋友,不过他应该不缺朋友,可能只当她是个负累。
有种令灵犀稍感罪恶的想法在心底滋长,离开大云光明寺之后的日子,像是走出了从前每日诵经习武的循环,其实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是她修行不够,生了妄念。
回去之后渐渐就会好了。
抵达牟尼教投宿的客舍已是傍晚。
灵犀老远瞧见客舍外丢弃着几张破家具,而客舍伙计则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地与官兵周旋。官兵腰上带刀,表情不耐,看架势是势必要和店家弄清楚他们窝藏魔教教徒的事。
出事了!
灵犀作势上前,却被闻人衍一把拉住,他按着灵犀肩膀道:“别急,伙计认识你,如果真是官府在追查牟尼教徒下落,你冲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灵犀紧盯那几张破家具不放,沉声道:“木头上有刀痕,他们交手了。”
闻人衍:“这几头蒜达投崇小兄弟就能料理,你家阿郎会平安无事的。”
灵犀:“我得进去看看,他们走了的话一定会给我留下些信息。”
官兵走后,灵犀与闻人衍从客舍小门悄悄潜入,听得老板和伙计在不停抱怨,抱怨昨晚官府查抄留下的烂摊子。
“老板…这些打砸坏的桌椅板凳,您看…咱们是怎么处理?”
“当柴火烧了呗!真金白银买来的东西啊,五年了没用坏,全给劈了!这下好哇,跑的跑,打官腔的打官腔,没一个能赔钱的。”
“这帮人怎么能是魔教的呢……”
老板压低嗓子,凑上前,没瞅见斜前方闪身过去的两个人影,“何止!还记得那个病恹恹的高个,牟尼教主教,吓人吧!”
“嚯,看着可不像啊!平时对我也慢声细语的,我还当是个好人呐!”
灵犀听得下颌发紧,闯到楼上后才看到满目疮痍,遍地狼藉。一时间也再气不起来了。
一番搜索之后,她并未找到任何沙地健留下的信息,哪怕是只言片语。她未加思索,立刻再搜一遍,就连柜底、床架、房梁都不曾放过。
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闻人衍见她越找越焦躁,瞥一眼楼下,轻声对她道:“找不到就先走,在附近看看。”
灵犀没听见一般,着了魔地翻箱倒柜。
但听楼下传来伙计声音,问楼上是不是有什么怪动静。
闻人衍随即按住灵犀胳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跟我走。”
“…我不能走。”
“都找几遍了,去附近看看。”
“再找一遍。”
闻人衍听罢鼻子出气,无可奈何地跳窗出去,过了会儿,灵犀听见楼下传来他漫不经心的声音。
“伙计,这怎么回事啊?”
伙计本想上楼查看,见闻人衍从门外进来,当即脸色煞白指着他,“你你你你,不许过来!再过来我可要报官了!”
“报官?报什么官?”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魔教的人!”
“什么神啊魔的,我就是个大夫,你们这儿住着的那帮胡商呢?说好今日复诊,怎么不见人啊?”
伙计一愣,“你是大夫?”好像是看见他给那魔教教主扎针来着,平日里他们走得也确实不咋近……
闻人衍佯装不悦,“我不是,难道你是?”
楼下就这么耗着时间,灵犀重整旗鼓,吸吸鼻子继续弯腰去找。
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闻人衍本就催促她离开,已给足她时间,拖延得差不多索性直接对那伙计道:“算了算了,你要忙什么来着?不多打搅,我再去别处找找。”
灵犀心知闻人衍刻意放那伙计上楼,催她走,只得铁下心翻窗而去。她刚拐出客舍后院的院墙,就被闻人衍一把拽走。
灵犀只失魂落魄地跟着,脑袋一片空白。
她之所以坚持要找,就是因为清楚一旦客舍没有线索,那么再上附近寻找也是徒劳,主教从不会那么做事,何况官府正大肆搜捕,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这附近就更不用说了。
闻人衍将她撒开,叹口气转向一边,“找到了吗?”
她不答话。
闻人衍:“应该是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留信。”
灵犀喃喃:“我昨晚就该早点回来……”
闻人衍发觉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抠抠眉尾道:“你有何打算?”
灵犀说得轻淡却坚定,“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闻人衍苦口婆心道:“你一个人留在这不安全,且不说官府,难道你忘了昨天差点死在谁的手里?齐州你是待不得了。”
灵犀盯住他道:“待不得也要待。”
闻人衍看向别处,轻描淡写道:“我有事要去兖州一趟,你跟我走吧。”
“我哪都不去。别管我。”
“不走?”
“不。”
闻人衍抬手照她肩胛便是两下,灵犀霎时动弹不得,她两眼圆睁难以置信,又怒又急,泪珠‘噼里啪啦’不由分说直往下滚。
闻人衍:“你不能再在这待着,我保证,会让你和你家阿郎汇合,但在那之前,就委屈你——”他将委屈二字咬得极重,“跟我走。”
话毕,他抽出张帕子给她把眼泪擦了,又将手帕塞进她攥紧的拳头,道:“出了齐州再给你解开,等着,我去弄辆车来。”
灵犀死死盯住闻人衍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把他骂了千遍万遍。
她就是死在齐州也与他无关!凭什么强行将她带走,凭什么断定那样才是对她好,灵犀算是明白了,他就是骨子里的自大自傲,好管闲事还以为能独善其身!
要是有他这样的人当朋友,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与此同时,齐州一处僻静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