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眼神怠慢,慢悠悠从另一只男人的手中接过酬劳,她食指吊起钱袋,中指不忘在那只手上轻轻刮蹭。
恩~他的手掌比想象中要厚实些。
手主人很快握住掌心,收回手去。
红药见状不住调侃:“一个大男人,害羞什么?”
她颠颠钱袋,自顾自道:“你能否告诉我,为何人人都想当神仙?你们谁要是真得了《服饵治作经》白日飞升,我也算从神仙手里捞过钱了。话又说回来,比起那登徒浪子我更喜欢你,不过你眼睛里东西太多,欲望太大,我有些怕你。”
见对方不答,她又道:“主教,怎么不说话呀。”
红药嘴上说怕,望向沙地健的眼神却愈发强烈。
她这样的女人,不屑被男人征服,她要征服的更不止男人,而是所有人。沙地健这样叫她琢磨不透的,当然是更有趣了。
沙地健不动声色兀立窗畔,傍晚的光很淡,透过窗棱打在经年无人照管的房间一角,仅有小片光线笼罩他半边肩膀。
他并不正眼看红药,孤高自诩,目下无尘,仿佛思绪去到了很远的地方。
红药轻笑了声,行至窗边,吹响口哨唤来信鸽,她将书好的小卷字条塞进鸽子腿上的铁环,嘱咐它道:“把消息传回你的主人吧,要是让我在哪看到你偷懒,当心被我打下来烤了吃。”
鸽子赶紧扑腾出窗,扇动翅膀飞向天际。
沙地健睁眼看过去,终于开口:“是谁雇你找公子闻人和《服饵治作经》?”
“无可奉告。”
红药看看指尖,“你给我的钱只够抓那小女郎的,反正等她回来,你想知道什么都只要问她就行了不是吗?”她指头戳上沙地健胸膛,“好心提醒你,别利用女人,特别是爱慕你的女人,可千万别对女人的报复掉以轻心,你叫沙地健?她被抓之后喊过这个名字,但是要小心了,虽然比起那浪子我更喜欢你,可小姑娘都容易上那油嘴滑舌的当。”
她一顿,笑说:“有些东西一旦放手,就再不是你的了。”
门‘吱呀’的打开,门外候着的那帮沧州俗信者们,纷纷退开去假装没偷听,垂头等沙地健发话。
沙地健步入院落,背对俗信者道:“收心跟着我别再乱跑,复辟牟尼只在时间长短,牟尼教不会放弃你们任何一个人。”
沧州俗信者们面面相觑,无非是在权衡回到教中的利弊,不多时,终于齐刷刷跪倒在地,双手交叠前胸叩拜主教。
虽不知沙地健的谋划,但他们依稀能觉察出些微妙转变。
一切还要从善容被杀的晚上说起。
那天晚上,沙地健去见过他,带着他满身愤怒,那是得知佛门僧侣被敕令还俗后无处发泄的恨。
当今皇帝尚道,肯斥金银万两,动用三千神策军造‘望仙台’求仙,却将除道教外的其余宗教赶尽杀绝,不留一丝活路。
他将这些话,尽数说给了善容。
善容贪得无厌,但智慧能力都担得起大法师之任,他开解了沙地健,并告诉他自己早就参破这一切,否则也不会落个‘叛教’罪名。
在中原,什么都得争。
“主教,没人能做到纤尘不染,终点前的路或许有些泥泞,但只要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谁还能看清您鞋履上的一点点污渍呢?”见沙地健不语,善容继续道:“您给我定了叛教之罪,说我不管教徒的死活,可正是我开得这一好头,他们都明白了世上哪有什么神佛可靠,人要争,在中原,连神佛都要争!”
善容痴笑两声,又道:“他们如今跟对了主子,赚足了银两,就是叫他们再回来吃斋念经都不可能!”
沙地健:“他们跟了谁?”
善容哼笑,“五蛛教红药。就在齐州,那天我见到他们,气色比主教你还好呢!”
沙地健轻声复述:“红药。”
善容道:“一个善毒的女杀手,金沙派本要请她,但她背后有更大的金主,如何瞧得上这仨瓜两枣。”
听罢善容所言,沙地健脑中所有蛛丝马迹都由点成线,又由线成片。
灵犀说过,俗信者是受假闻人指示,那么这个红药又是谁?她就是假闻人吗?
五蛛教的杀手…下毒的假扮者……
沙地健:“去哪能找到她?”
“谁?”
“红药。”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哇,好!”善容仰天大笑,笑够了说出红药在齐州的栖身之所,“好师侄,我就知道,你我虽不是同一类人,但也绝不是什么逆来顺受之辈!”
“师叔适才所言大逆不道,可因地制宜也并非全无道理,师侄受教了。”
沙地健言语谦和缓缓抬眸,他眼中明净,目空四海。
“但明尊,不想宽恕你的罪行。”
第27章 小狐狸,是你来缠着我的
兖州。
年关将至,冬雪皑皑。
邱闵珺处理完道正司的事务,面无表情正了正莲花发冠,披上灰蓝棉服向外走去。冷风送来刺骨寒意,边上来了个小女冠为她递上手炉,邱闵珺拢住手炉沿石径出了府门,坐上车架驶向兖州刺史府。
路上热闹非凡,多是家中长辈带着孩子外出置办年货。孩子手里拿着人偶、摇铃,让母亲牵着走在大街上蹦蹦跳跳。
“娘,我想吃蒸饼。”
邱闵珺隐约听见外头有孩子这么恳求着母亲,声音软软糯糯,叫她想起些小时候的事情。她那时也是如此,只不过说的是‘师兄,你想吃蒸饼吗?’ 师父从不让大师兄管钱,因此这话必是说给二师兄听的。
二师兄会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看是你想吃吧,馋猫。钱不够,还要给师父买酒。’
‘就给珺儿买蒸饼吃吧——二师兄——’
她拉着胳膊软磨硬泡,最后二师兄只得抠出点每月下山采买的钱,给她买零嘴。回去后他还得给师父做假账,有一回她没吃干净被师父抓包,害二师兄一个人包了三个月的脏衣服。
邱闵珺坐在车里想啊想,回过神来恍然若梦,她掀开车帘让外头行走的女冠喊停车夫。
“妙玄,去买几个蒸饼。”
“好。”妙玄点点头,笑得可甜,“是买给王郎的吧?”
邱闵珺只道:“恩。起初是我爱吃蒸饼,现在倒成了他爱吃。”
妙玄买来了蒸饼递进轿厢,饼还热着,邱闵珺捂着纸包,感受洇出来的融融热气,一日繁忙的倦意居然都被几块小饼子扫去。
车架停在刺史府正门口,门房见是秋闵珺,扯嗓子往里传,“迎,邱娘子回府。”
管事匆匆从里间迎出来,接过她递出去的手炉,说道:“邱娘子,郎君过了晌午就不肯让人进屋照料着了,您快去瞧瞧吧。”
邱闵珺疾步往里走着,“知道了。”她将手中纸包交给管事,“把这个给后厨装起来,端到我院里。”
“哎,是。”
穿过一进进院落,邱闵珺抵达西院的寝室,敲了敲门道:“怀周,把门打开,干什么把自己关在屋里?”
屋里人道:“让我静静。”
“你都静了一天了,等父亲回来你也这么静给他看?”
邱闵珺哄孩子似的再敲两下门,见管事端着蒸饼来了,笑道:“怀周,把门打开,我给你买了蒸饼,你不是总说身体不好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街边的蒸饼吗?我给你买来了,你快开门,我累一天也想坐下吃点东西。”
屋里静了会儿,终于传出慢慢靠近的脚步,门被拉开。
出现的是一张清俊,但并无神采的男人脸孔。
屋中人姓王名怀周,是邱闵珺的丈夫,也是兖州刺史府的小公子。王怀周自幼得个神童称号,但与之对等的,便是他孱弱多病的身体。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得跟他一辈子。
王家在三年前新帝登基时经历过重大变故,王怀周的父亲原在朝中任职的御使大夫,却因谏言阻止新帝修建‘望仙台’而遭贬黜,赶赴兖州担任刺史,也是因为这次举家搬迁,王怀周的身体从此一蹶不振。
直到他遇见邱闵珺。确切的说,是直到邱闵珺找到他。
王怀周始终记得,那个他病得快死的晚上,母亲领着一个文雅娴静的女人来到他床畔,说她是位医术了得的女冠。
他以为自己快死了,只皮笑肉不笑地动动面颊,任凭这不发一言的女道士为他施针诊脉,这一诊,就是春夏秋冬周而复始的两年。
两年间,他与邱闵珺互通心意,对拜礼成。
可他始终觉得妻子心中,还有一人。
不过也好,如此就算他哪天撒手人寰,闵珺还可以另嫁他人,不必为他守寡。
是晚。
邱闵珺服侍丈夫躺下,披上棉袍前往小厨房为他取药。
行至廊中,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光秃树杈上停着只鸽子。她眼神一沉,抬手引那鸽子停在小臂,取下它腿上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