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健咽喉发出哽咽，问她：“...你这么做...又能改变什么？”
“不一样。”
她眼前走马灯般出现了大云光明寺的种种，她的主教，她的信仰，她的过去。
“是我，杀了你。”灵犀说道。
脸侧那人顿住不语，而后笑了三声，呛出三口血沫。
耳听他咳血大笑，灵犀颓然松开腰刀，抱着刀鞘坐倒在地。她也就是纸老虎罢了，谁是真的不怕死的，又不是个个都像沙地健那样疯狂。
她想活下去...她在这个世界还有留恋的人和事......
沙地健腹部的血很快顺着白袍划出一道猩红。灵犀正看着那道红出神，突然被人扳过脑袋，然后她就看到了明空的脸。
灵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的听力视力都在那一刀之后变得模糊，好像被人兜头盖脸的罩住，带去了只有沙地健明白她此刻感受的另一世界。
这可真是太坏菜了，一刀下去，才发现这蛊真有这么邪性。
有一点后悔...那也来不及了。
“法师...”灵犀怔怔嗫嚅，“我早就不是牟尼教的人了，你不要给我降罪，也不要带我去西州，我想跟闻人衍走，你让他带我走。”
明空的脸终于成了一片糊影，她说着荒腔走板的话，突然手心向上看向天空。有雨点落在她脸上。
“闻人衍...闻人衍...”她念到。
她听到一声痛苦的悲鸣穿透雾霭，触碰到了她四下无人，昏天黑地的世界。
灵犀释然笑道：“我听到了，你在我边上，但是我现在在一个很黑的地方。”
真的很黑，她在漂浮着，不知道要到哪去，只是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远。
她安心闭上眼，“不过你看着我...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第90章 结局（下）
闻人衍自始至终将她死死抱在怀中，在她闭上眼睛那一刻怔神盯住她的脸孔，随后神色陡然清明，探手摸她脉搏。他旋即将软绵绵的人搀扶了起来。
明空泪眼从怅然中回神，帮他将人扶住，盘腿而坐。
闻人衍不顾生死想将灵犀从鬼门关拖回来，以自身内息催动她岌岌可危的命脉。
时间和河流都在前进，闻人衍明确感觉到自己的体能和意识正随着前者抽离身体。
黑夜成了白天。可不论他如何努力，灵犀的脉象都像一块冰封的湖面，不论砸下去多少石子，也激不起丁点波澜。闻人衍悲恸怒吼，遂吐出一口鲜血。
“够了！”
明空再看不下去，眼看他一夜之间憔悴万分，就快变成眼下黑青的‘烂赌鬼’，拉住他道：“不要再白费力气。你死了，那她说的那些话就没人兑现了，好好活着，带她走吧。我愧对她，不配处理她的身后事。”
“她还活着。”闻人衍沙哑道。
明空蹙眉摸向灵犀脉搏，眉尾随之一颤。
她的确还活着，也算不上活着，因为她空有脉搏心跳，却没有任何别的反应。这许是闻人衍一晚上锲而不舍换来的短暂回光。可她若是就此木僵，与死了又有何异？
“老丈，她姓什么？”
明空微微一怔，“双木林。”
闻人衍听后破涕为笑，俯身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他辞别明空，将灵犀背在身后，以绳套固定，骑马赶往河南道密州。
闻人衍脑子里只剩一个穷极的信念。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一路上，将近三个月的路途，闻人衍一脚迈入深冬，搂着毫无反应的灵犀在冰天雪地间独行。
他时常在为她调动内息之后消耗得只剩一口气，只够支撑他背着她骑马赶路。
他也时常对她说些话，吹去她脸上雪花。
“救这么多人，也不见我积攒什么福报，只能看着你束手无策。”
“我在想如果我对医术一窍不通就好了，我就可以带着你找大夫，带着你找公子闻人。”他笑了声，继续道：“而不是现在这样，什么都一眼望得到头。”
放眼望去，白茫茫的绝望。
他埋首在灵犀颈间，莫名有种随波逐流的茫然。
“小狐狸...你听得见吗？”
一片雪伴随清晨霞光缓慢降落。
落在灵犀眼皮，很快融化成水滑进发间。
进入河南道之后，闻人衍请线人传信，留了口信给伯劳鸟。
之后他终于赶在开春之前，带着灵犀回到了密州。
公孙渡一家已经离开汤谷，留下书信，说是公孙渡能拄拐行动之后便不愿继续留在谷中制造麻烦，带着元恨玉和小宏离开了密州。闻人衍猜想他们最终会回到长安，他们也有他们没写完的书目。
小宏给灵犀留下来许多书信，闻人衍将书信收好，一封没拆。
云崖子见到闻人衍，说的是，“来者何人？！”
闻人衍怀抱灵犀跪倒在空无一人的深谷，瀑布飞溅，水珠细密洒上灵犀脸颊。
片刻宁静之后，云崖子掸掸膝头蒜皮，跳下小塌，迈步而出背手立于田埂之上。小白飞过来，单腿站在边上的田埂上。
“我能做的你都做了，你还想让我替你做什么呢？”
声音传到闻人耳边。
闻人衍道：“她中了蛊。”
“可是蛊已经死了，她还活着。你不要命的帮她坚持到现在，已经足够了。”
闻人衍颓然，与深潭里不人不鬼的倒影对视良久。
一个月后，伯劳鸟姗姗来迟。
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大兜子他从西南搜刮来的医书典籍。
伯劳鸟将那一袋子典籍往地上倒，几本上年纪的古书当时就撑不住开始掉书页了。
他干着古道热肠的事，嘴里说：“这是柳月梧那臭丫头花钱让我去西南弄的，耽误了几天，不过还好，赶上了，你老婆还没醒。”
闻人衍无暇跟他计较，扒拉开酒坛，醉眼朦胧翻拣地上的书。
伯劳鸟踢踢地上空酒坛，“喂，臭师弟。”
闻人衍抬头看他。
伯劳鸟道：“也刮刮胡子，她醒了看你都害怕。”
闻人衍愣了瞬，“知道了。多谢。”
闻人衍到山谷洗了回来后第一个澡，梳洗过后刮脸换衣焕然一新，他扔了屋里的空酒坛，竟觉得床上无动于衷的灵犀也多了些许明亮的鲜活。
接下来半月，他没日没夜翻看西南医书典籍，试图找到与这种蛊毒相关的记载。
闻人衍坐在床对面的桌子旁，点一盏油灯就能看一夜，抬头就是躺在床上的灵犀，困了就枕着手臂打盹，醒过来接着看，找到或许有用的内容便将书页翻开摊在手边。
一段日子下来，他屋里已经摊满书页。
这天夜里，闻人衍撑着脸颊打盹，无意间碰翻桌上油灯，他惊悸醒来，慌忙扑灭地上明火。待到火灭，他看向床上灵犀，静静躺着，呼吸平稳。
“倒是不担心这么大动静会把你吵醒。”
他自嘲笑笑，仰躺在地，随手扯了本书盖在脸上。
这一盖，他又缓缓从地上坐起，推门而出借月光看清书上内容——
他读了出来，“子母虫乃蛊毒之至也。若母虫宿主身死，子虫并死。此虫以雪上一枝蒿为食，死后释出寒毒。附子，乌头，防风性热，使气血奔走，阳热炽盛，可解其毒。”
闻人衍愣愣道：“气血奔走，阳热炽盛...”
他怒喝一声，蹲身抱头喜极而泣，原来他真的能做的都做了....云崖子不是随口一说，也不是让他放弃。
“师父...”他百感交集，垂下头去无奈低语。
屋内，灵犀神志朦胧被闻人衍灭火的动静吵醒，在无边黑暗中听他哭哭笑笑，却只能困在原地。灵犀是在路途中逐渐开始听见的，她无数次想与他对话，但都以失败告终。
不过她很高兴他发现了蛊虫的秘密。
红药没有骗她，这的确是一份谢礼。起码她没有死，她知道自己没死之后，随之也明白了红药究竟玩了个什么样的游戏。
如果沙地健一念之差，没有种下母虫，他会去往西州，迎来他作为中原牟尼主教的结局。
可他最终还是偏执地种下了母虫，他以为他会如愿以偿。
实际红药一早知道汤谷的功法回阳救逆，能解蛊毒。只要闻人衍愿意舍命相救，死的就只会是沙地健一个。至于他到底是自杀，还是死在了灵犀或者红药的手里，那就说不清楚了。这都是他的烂账。
灵犀在黑暗中第一次感到如释重负，闻人衍终于不必为她自责。
恍惚间，灵犀回过头，找到了黑暗中的尽头，她逐渐走入春暖花开的黑夜，看到了一间小屋。屋里没有光亮，可能是因为某人才冒冒失失把油灯打翻。
灵犀看到自己睡在床上，而闻人衍则疲倦地枕在床边，脸侧就是她的手。
她想要抬起那只手，摸一摸他的眉眼。
他眼下发青，好久没有睡过整觉，看着有点辛苦也有点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