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触到皮肤。闻人衍周身一僵,蓦然睁眼,紧抓住了蒙在眼前的手。
第91章 番外
两手交握的一刻,灵犀只感觉眉心被人点中。
像水滴落入深潭,砸出一圈微弱涟漪。
而后掀起惊涛骇浪,将她打向岸边。
神志骤然清朗,灵犀惊坐起身,抽了一口长气。
她与黑夜里那双惊愕的眼睛对视,然后哑着嗓子,用气音叫了声‘闻人衍’。
闻人衍陡然探身将她抱住,生生将人撞回坚硬的床板。
灵犀骨头都快被他勒折,她试探着伸手顺顺他后背。就听他笑得格外难听,又悲又喜的,灵犀忍不住陪着他笑,她笑得就更难听了,沙沙的,像是拉锯子。
一觉醒来。
其实不过两三个时辰,天才刚亮。
只是闻人衍这两三个时辰睡得太沉,沉得像是睡了三天三夜。他睁眼便愣住,因为本该躺在那里的人,人间蒸发了。
闻人衍跑出门去,“灵犀!”
小白在他身边落脚,抬起一只翅膀开始叨腋下的毛。闻人衍顺着它翅膀看去,道了声谢,趿上鞋急跑着就走了。
灵犀去山巅看云瀑了。
她手脚还像跟人借来的,但就是等不急要去看汤谷的云瀑。她以为得是那样瑰丽壮阔的景象才能让她找到些活过来的实感,可她在云瀑边上站了许久,太阳都升起来了,心里都始终闷闷的,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放下。
灵犀站在半山腰往下望,暗自念叨着希望没走错路。
走着走着听到有人叫自己,她抬起眼,见是闻人衍衣衫凌乱站在那,像个在山里迷路的旅人。
“你醒啦。”灵犀朝他招了招手,分外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早上,她比他醒得早就走出来散心。
闻人衍见她安然无恙,活灵活现走在晨光里,遂双手撑着膝头,弯腰喘了口气。
他朗声道:“你跑出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灵犀背过手,歪头看他,“你睡得死猪一样,我叫不醒你,就自己来咯。”
“这样啊。”
闻人衍‘啧啧’做声地点了点头,突然跑过去逮她。
“你跑什么?有本事说完了别跑!”
灵犀怎么可能不跑,就怕跑得不够快被他撵上,脚下岔路也不管左右了,挑一条看着顺眼的就逃。
边跑边放话,“怎么?就许你说我像狐狸,不许我说你像猪?不过你确实不像猪,你像鸡像鸭子和鹅,闲庭信步趾高气昂。”
闻人衍见她往那条路跑,也不追了。
没一会儿她自己停下来,转身问他,“你们汤谷到底还有多少人间仙境一样的地方?”
闻人衍慢下脚步,别有意味道:“这就要等你自己去发现了,我告诉你还有什么惊喜?汤谷可大着呢,没准等我们孩子长大了,你都还没览尽谷中风光。”
灵犀不以为意,“说大话。”
她转过脸去。眼前花海接连淡蓝天际,色彩斑斓没有任何一个画匠能将它搬到画纸上,灵犀伸手去接与她擦肩的蝴蝶,迎上了来在身边的闻人衍。
他手伸过去,灵犀躲了一下。
“你干什么?还想打人不成?”
闻人衍看她头上蝴蝶飞走,对她道:“先说我像牲畜,然后说我像禽兽,不打你打谁?”
灵犀后知后觉摸上发顶,“原来有蝴蝶啊,你把我身上的蝴蝶吓跑了。”
“赔你一个不就行了。”
“怎么赔?”灵犀让他唬住,“这里的蝴蝶还听你的话?”
“看好了啊。”闻人衍摊开手掌将虎口交叉,手指忽扇着扮蝴蝶振翅,“这不就有了。”
灵犀扫兴看向旁侧,“无聊。还以为你有什么招蜂引蝶的本事。”
闻人衍挑眉道:“那我确实有这个本事。”
灵犀拿脚踢他,“你再说。”
“哎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我骂你!”
“你骂一个我听。”
“你...你这个登徒子!”
闻人衍微一皱眉,“你跟谁学的这词?红药?”
灵犀警觉看他,“红药这么说过你?”
闻人衍装傻,“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好啊!我看她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要我的命!你好大的面子啊闻人衍!”
说到这里灵犀陡然顿住,没再接着往下说了。她想起那天还心有余悸,这辈子都不敢再干这么冒险的事。原来还是得死过一回才知道后怕,她这下是彻底惜命了,虽然当时也没得可选。
闻人衍见她突然发愣,知道这是没‘回魂’呢,遂将惊魂未定的人搂在怀里,轻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我这不是把小狐狸的魂都给抓回来了吗?”
灵犀垂头攥紧了他衣料,沉默良久,从抽噎转做放声大哭。
堵在她胸口那块大石土崩瓦解,她终于活过来了。
*
几日过去,灵犀收到了来自柳月梧的书信,随之一起展开的,还有小宏留给她的十几封信纸。
因为入了夜,灵犀挪了挪油灯,看得更仔细些。
刨去几张只有图画没有文字的,灵犀从小宏的话语间了解到公孙渡和元恨玉有回到长安的打算,李禹还平安无事地活着,的确会让元恨玉耿耿于怀吧,虽然他的夺权之路注定再难走通了。不过他是小宏的生父,灵犀不知道元恨玉会如何解决她与李禹之间的情仇。
柳月梧的来信就更简单了,她说她雇了伯劳鸟当向导,正在马不停蹄赶来的路上,让灵犀千万留在密州等她。
灵犀笑着收起信纸,突然反应过来,看向闻人衍。
“三姑娘怎么会认识你大师兄?”
闻人衍丢开手上书本,从床上爬起来,将来龙去脉和灵犀讲了。
灵犀听罢一愣,“伯劳鸟这是把三姑娘当冤种了吧。”
闻人衍笑道:“难说。伯情是说三姑娘出手阔绰来着,她让伯情上西南去找红药,人没找到,但碍于三姑娘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不好空手而归,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偷书。”
“她哪来这么多钱,我得还她...”
“说是嫁妆。”
“嫁妆...”灵犀沉默看向那小小信纸,心顿时沉下来,“我不能要她的嫁妆啊...”
闻人衍见她眉头皱起,接话道:“那也来不及了,伯情收都收了,你要想还,我们下山之后可以张罗个营生。”
灵犀睨他,“营生?”
闻人衍思索道:“端个贼窝?”
“我就知道。”
“我们去越州吧,大江南北的玩一圈,然后在京城定居。”
灵犀一愣,抬眼看他,“为什么是京城?”
闻人衍放着边上的凳子不坐,非要和灵犀挤一张,“京城热闹啊,人多。我们开一间医馆,你晚上蒙面出去卸人胳膊,我白天就在医馆给人接骨。”
灵犀作势要离他远点,让闻人衍伸胳膊薅住,跌回了他腿上。
耳边传来他沾沾自喜的笑声,灵犀刚想怼他,就听他一顿,“不行,你晚上不在家,我白天不在家,我们俩不就永远不得见了吗?”
灵犀敷衍,“你还知道啊。”
闻人衍在她颈间闷声发笑,吻了吻她耳垂,灵犀脸一热,圈上他脖子默不作声。
忽然听他道:“我问来了你的姓氏。”
灵犀一怔,“我姓什么?”
他手上正忙着解扣,“你猜。”
“你会让我猜,那就是...双木林...?”
他笑了笑,百忙之中抽空将嘴从她脖颈挪开,夸了句“聪明。”
灵犀兀自怅然道:“那我还真歪打正着当了几天林姑娘。”
过了会儿,她死活不让脱里衣了。
“吹灯...”
“就不。”
闻人衍胳膊穿过她膝窝,将人打横抱起往榻上一搁,灵犀抓着里衣的绳扣要逃下去,被他拿胳膊拦腰圈住。
他道:“你又不吃亏,你多看我几眼看回来不就好了?”
“我才不想看你!”
灵犀挣扎了两下不是对手,见绳扣就要失守,急了,“吹灯吹灯!”
闻人衍浑然不受影响,舌尖描摹她耳廓,腾出手从她发髻抽了个小花钿,弹指熄了桌上灯芯。
这下屋里就只剩莹莹月光,水一样柔和。
映照着二人肌肤,凉凉的,好像躺在溪涧里。
“完了。这下不但看得清楚,还看得更仔细了。”
“闻人衍!”
*
五年后。
长安城里新开一间医馆。
医馆号称任何疑难杂症‘一点就通’,但由于大夫时常罢工,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街坊四邻都将开馆的夫妻二人当江湖骗子。
有天晚上,起夜的街坊看到他们医馆屋顶上跑过一道黑影,好像还背了把红色的剑,街坊哪知道什么栖霞神剑,以为那是染上去的鲜血,当即吓得大气不敢喘,回家蒙头盖被琢磨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