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禁让他想象，如果就此带她远走高飞，会是怎样的结局。或许还不错，但不是他最理想的选择。
灵犀余光看到他抬手伸向自己，揩去了唇边碎屑，灵犀僵直后背，连咀嚼都停了，满脑袋都是他日前说的——要以共修双身法之名让她成为他的命运共生体。
“主教。”
来了个僧人站在斜后方小心翼翼叫他。
沙地健收回手，起身问：“何事？”
“我们后面好像来人了。”
这里是河边树林，有水流和风声，如果不是队伍最末的人，听不到马蹄靠近。
灵犀‘腾’得起身。
那僧人又道：“起码有五十来人。”
这下连灵犀也愣了，五十来人？
此时马蹄声近在咫尺，灵犀和沙地健都听得清楚，抬眼看去，马上竟是回纥装扮的胡人。
夯土路上，有一高壮的年轻人跳下马背，靠近众人，他用回纥话自报家门。
“越州法宏寺，吐铎罗。”
灵犀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沙地健一把拉住。他手很冰。
紧接着，她脑子里跳出一个声音，在说天无绝人之路。
第87章 穷途末路
冬天的气氛区别于其他三个季节，它似乎有使气流变缓的能力，也放慢了人的反应和思考，将事物都蒙上一层迟钝的灰色。
可是灵犀的心跳声快得让她直想吐，紧张又激动，还有种无法言表的快意。
马上那个不动声色的男人是她爹，一辈子没见过几面，一见面就在生死关头。这时候她只能相信，就算是再不相熟的父女，也有血脉之间的连接。
灵犀站得最远，又有植被遮挡，来人放眼望过来，不一定能在一众白袍之中注意到她。
她知道沙地健不会就此罢休，她张嘴要喊。
沙地健自然不会留给她任何机会，趁她出声之前将人击晕，放倒树下，冷漠示意那个来报信的僧人将她给抬了下去。
而他自己则抖抖衣袖，迎向越州法宏寺的人。
吐铎罗双手置于胸前，俯身朝沙地健行了一礼。吐铎罗将明空请下马背，行至沙地健身前。
明空行礼道：“主教。”
沙地健轻轻颔首，“明空法师，我以为在关内遇不到你们了，还想等出关之后再寻你们的消息。”
明空道：“明尊庇佑，我们途径长安之后，就一路跟随大云光明寺的足迹来到了这里。”
沙地健微笑道：“明尊庇佑。”
他心中明白，足迹自然不会是真的足迹，而是道听途说的传闻。灵犀适才有多激动，他现在就有多慌乱。
明空点头道：“不错，我正想问问大云光明寺在长安的遭遇，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与一本名为《服饵治作经》的方仙道经书扯上关系？”
沙地健面不改色，思忖后道：“法师，且随我到马车上，让我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说明。”
明空跟随沙地健走向停稳的车架，吐铎罗四下看了看，没见到灵犀的影子，他下意识回头望向队伍里，某个本该跟在队末的低调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另一边，抬着灵犀暂避风头的僧人将她带出老远，一个劲朝昏迷不醒的她赔礼道歉。
“明尊恕罪，明尊恕罪，我不是故意如此对待灵犀姑娘，我们饭食里被喂了毒，要活命我实在没得选。”
“我给你个选项如何？”
僧人听身后想起男声，吓得汗毛都窜起来，转身就见一个做回纥装扮的小胡子男人正站在那，也不知道是何时来的，悄无声息。
“你...你是...法宏寺的人？”
“我不像吗？”
一听他是法宏寺的人，僧人霎时蔫了，灵犀是明空法师的骨肉至亲，若是让法宏寺那边知道他帮着主教对灵犀姑娘使坏......
那小胡子眼睛看着灵犀姑娘，嘴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图伦。”
“你是个汉人，倒有个回纥名字。”
“我娘是汉人...”
“你说你中了毒？”
“是...”
小胡子在灵犀身边蹲下，捏了捏脉搏，“看面色倒不是什么奇毒，腹痛吗？”
图伦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不痛。”
“那多半就是被封了气脉，死不了。红药呢？”
“让灵犀姑娘气跑了。”
“气跑了？行，图伦是吧，给你记一功，你走吧。”小胡子张望了一下，“去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先。”
“啊？”图伦见他伸手检查灵犀脖子，小心翼翼问：“是明空法师让你来的吗？”
“算是吧。”
小胡子说着，两指击打灵犀肩胛穴位，后者皱起眉毛，激烈地哼唧了一声，逐渐转醒。
灵犀睁眼就看到一双熟悉的笑眼，以及两撇滑稽的胡子。她猛地将眼前人的脖子圈住，随后不可遏制地抽噎起来，多日来未曾决堤的眼泪终于如同洪水，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力，‘哗啦啦’地流。
闻人衍蹲在地上重心不稳，险些让她拉个趔趄，他撕掉脸上的胡子，头也不回朝图伦甩甩手，示意他赶紧按自己所说的，找个地方藏起来。
灵犀起初是无意识地在哭，多日来压抑的情绪急需宣泄。
哭着哭着，她渐渐找回些理智，抬起脸问：“三...三姑娘怎么样了？”
闻人衍将她脸捧在手上，端详了几眼，拿袖子擦她眼泪。
“早没事了，有人看着呢，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我啊。”
灵犀抽噎着摸了摸又捏了捏闻人衍的脸皮，“你不是中毒了吗？怎么看上去一点不像？”
闻人衍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说来话长，我的毒还能拖一阵，我们先走，回头跟你细说。”
灵犀站住，“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大云光明寺的事我都跟法宏寺的明空说了，剩下的你不用管，你跟我走就是了。”
灵犀这才仔细留意起他身上的回纥装扮，皱着眉问：“你是跟越州法宏寺的人一起来的？”
闻人衍：“是啊，明空法师他...”他话音一颤，“你说什么法宏寺？”
灵犀皱个眉毛默默看他。
闻人衍：“明...明空法师是...是你爹？”
马车内。
明空与沙地健对坐，吐铎罗候在外边，依稀能听见里面的谈话声。
沙地健的说法和闻人衍相似却不相同，在沙地健的阐述中，大云光明寺在回纥国破后可谓尝尽苦楚，屡屡在中原上当受骗，先后遭赵归真和宁王利用，他为了复辟中原牟尼俨然成了可怜的受害者。
“灵犀一直跟着你，她人呢？我从刚才起，就没见到她。”
明空突然发问，目光落在了沙地健并不加以掩饰的手背上，那里有一片伤疤。
沙地健道：“她和达投崇都留在中原。”
明空道：“主教，灵犀虽然从小不在我身边，但对我来说，一句她留在中原算不得解释。”
“法师。”沙地健声音沉了下来，眼眸微垂，“灵犀离开了牟尼教，是我没能留住她。”
沙地健用他那把蛊惑人心的，冰棱一样清澈的嗓音，说道：“最开始离开长安的时候，我身体抱恙，灵犀向来为我着想，得知汤谷门人能治我的奇症，便擅自离教，结识了汤谷的公子闻人，闻人衍。之后。”
他顿了顿，“灵犀从小长在寺中，初出茅庐不敌诱惑，生出异心，与之私奔密州，我想将她带回正途，但她心意已决，不惜和我刀剑相向，与闻人衍联手推我入火海。”
明空再度看向他的手背，沙地健道：“这是当时留下的伤。”
“这么说，她正和公子闻人在一起。”
“或许吧，这我不得而知。”
沙地健从一开始就没对明空撒谎，而是省略一些他眼中‘不必要’的细节。换句话说，这便是在他看来灵犀的心路历程。
“主教。”明空道：“实不相瞒，这和我在来的路上听说的，有所出入。”
沙地健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明空。他凝视这双沉静无波的眼眸，在那双与灵犀稍稍相似的眉眼里，读出了些熟悉的轻视。
不愧是亲父女。连眼神都如出一辙的澄澈淡然，让沙地健无故感到嫉妒。
“法师听说了什么？”
“我听说，主教在痊愈之后本可以去往西州，却心存不甘，选择将我女儿灵犀视为工具，送去兖州换取《服饵治作经》的消息，再后来主教为达目的，不惜以她肉身为皿，驯养蛊虫引路去到密州，夺取汤谷经书笼络朝廷。”
明空话语始终平稳，说到此处才扬了扬尾音，“我还听说，主教剪了她的头发？她是俗信者，本就可以嫁人生子，更不需要削发为尼，主教为何擅作主张削她长发？”
沙地健眼眸微眯，而后闭目浅笑，“原来法师在路上遇到的人，是他啊。”
“如果我没有遇见他，且听信了主教适才所说的话，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