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郎’开口温吞,“你说你叫闻人衍?”
“正是。”
“你如何知道我们是广州来的?”
闻人衍眼睛一亮,用最友善的口气,说着最拱火的话。
“原来是广州来的牟尼教朋友,实不相瞒,我与你们大云光明寺的主教有深仇大恨,你们的家务事我无可避免有所耳闻,说起来,我还算半个牟尼教的女婿。”
他后半句被视为套近乎,让那广州‘阿郎’无视。
“你说你与我们中原主教有深仇大恨,那他都做了什么,你能与我说说吗?”
闻人衍道:“他罪名繁多,你若要听我能逐一例举,但最近的一桩,是他夺我妻子杀我内兄达投崇。”
周围抽气声一片。
广州‘阿郎’皱眉问:“达投崇是你内兄?”
“是。”
“那灵犀…”
“奥,她是在下的妻子,我此行就是要将她寻回来。”
周围再度抽气。
第86章 我老丈人死了?
这样抽气两番,打是没法打下去了。
其中有个回纥年轻人站了出来,眼眸锐利的大高个,姿态桀骜,入了冬还露着两条臂膀。
他冲那广州阿郎窃窃私语,“师父,让我试试他。”他口音滑稽,是闻人衍见过的官话说的最差的回纥人。
广州阿郎抬手阻止,静静端详闻人衍片刻。后者让他盯得有点发毛。
他终于道:“我是牟尼教在法宏寺的法师,明空。你随我来。”
闻人衍一敲扇骨,“好!”
谁知他刚迈开腿,那明空法师回身就是一掌,这一掌非同小可,寻常武人只怕来不及反应就要倒地不起,满地找头。
闻人衍中毒之后头脑还在,身手大不如前。明空捕捉到他眼神变化,以及慢半拍的身法,收掌将人拉住,这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明空眉头一皱,顺手搭脉,“你中毒了。”
闻人衍方才乱了内息,一下吐出口黑血。算是替自己作答了。
他抹了下巴上的血,闭眼喘息良久,这才无奈道:“法师,我们萍水相逢,我以前没得罪过你吧?”
龇牙咧嘴来到那帮僧人的落脚地,闻人衍蹲在井边,拿水擦脸漱口。
那个管明空叫师父的牟尼僧来在他边上,催促。
“我师父让你进去。”
闻人衍擦干净脸,站起身问:“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吐铎罗。”
不知为何,闻人衍觉得这个吐铎罗看自己的眼神……
分明算不上敌意,但就是叫人怪瘆得慌。
闻人衍跟着吐铎罗进屋落座,明空法师已经在四方桌边上喝茶等候。
屋里除了他们三个再没别人,不管闻人衍要说的是实情还是假话,在得到核实以前,都得保密。
闻人衍回溯了一下得从哪里说起,不免苦恼,但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只得细细阐述,硬是从最开始的沙地健在齐州得知《服饵治作经》,说到了他最后计划逐一破碎,仍旧只得逃往西州。
说完一看天,黑了。
这么长段的叙述,如果是编瞎话栽赃,不看稿纸一定说得漏洞百出。光表面来看,闻人衍不像是在编故事。
吐铎罗听得指骨‘咔哒’作响,明空也变了神情。
他们路过长安到此,有关大云光明寺的传闻听了不少,特别是与宁王和赵归真的牵扯,都在闻人衍这听到了更详尽的版本。
吐铎罗用回纥话道:“师父你说得对,早前你对老主教说沙地健心思深重,若是继任中原主教,须有人在侧加以引导……彼时师父你本可以回到长安,却被沙地健一封书信留任越州,他不过就是怕师父你德高望重,留在长安会左右他的职权!”
吐铎罗越说越气,“为了留我们在越州,他年年寄来书信,信上写得是小妹妹在长安过得有多开心,实际在我看来,那都是白纸黑字的威胁!他愧对老主教的一番良苦用心!如果这个闻人衍没有添油加醋,那他已经先后杀害牟尼教中两人!该将其带回总教受业火焚烧之刑!”
明空并不做反应。
闻人衍听见自己的名字,好整以暇等这位广州大法师发话。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按理说牟尼教在越州还有一路人马,他们是否也要赶来汇合?”
吐铎罗一愣,刚要开口,被明空打断。
“越州法师年前染疾身故,我赶到越州时寺里已经走了一部分人,剩下的人都跟我来到了这里。”
“什么?”闻人衍满脸震惊,“越州大法师死了?我老丈人死了?”
明空脸一沉,不语。
闻人衍急得直拿扇子敲脑袋,敲着敲着又开始咳嗽。
明空看向吐铎罗,后者迟疑片刻到包裹里取出一只珐琅小瓶。
明空接过瓶子,放在了桌上,“喝了吧,能缓解你身上毒性。”
闻人衍此前不曾留心,这才注意到明空是个汉人。因为他做胡人打扮,且神态清明得简直如同神像,让闻人衍一直没将他当个‘人’看,只当成是牟尼法师。
他收起眼神,拔开瓶盖一闻,虽然感官迟钝了不少,但还是闻出这瓶东西大有来头——太难闻了。
“这里头是?”
吐铎罗笑道:“说了就怕你不敢服下去,里面有紫背土蟆油,百足红头蜈蚣,还有五步金钱蝰的毒胆。”
“嚯,这是想让我以毒攻毒啊。”闻人衍又闻了闻那刺鼻的辛辣味,皱脸问:“只是这些东西可都价值不菲,你们舍得?”
“我舍不得,但我师父舍得,怎么?你不敢喝?”
“有何不敢。”
闻人衍仰脖子将那一瓶糊糊状的膏体都灌了下去,难喝得剌嗓子。
但这东西确实难得,属于敌我不分的猛药。吐铎罗只说了里头吓人的成分,实际这些蜈蚣蛤蟆的剂量很轻,闻人衍光是奇花就分辨出了两种,天山雪莲花和昆明山海棠。
所以他刚才先不形于色的确认他们不会反悔,赶紧喝了再说。
闻人衍只感觉那刺痛喉管的热度在落入胃袋之后变作一大块‘冰坨’,冻得他神志麻木,与那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明空突如其来打出一掌,闻人衍躲不开,别无选择只得提掌与他对上。
谁知明空运气掌中,源源不断沿闻人衍手臂运行他全身,使得他腹部‘冰坨’化作沁凉溪水缓缓蔓延开去,经络成了水渠,将凉意灌注四肢百骸。
闻人衍冻得牙齿打颤,扯出个笑道谢。
“多谢法师。”
明空道:“明日我会加急赶路,赶在两日之内追上大云光明寺的牟尼教徒。我不会只听你的片面之词,在沙地健亲口承认罪行以前,不要将我当成你的同盟。”
闻人衍:“好。”
明空道:“这件事是牟尼教务,你口中要救的灵犀也是牟尼教人,你作为外人不——”
闻人衍打断,“我可不是外人,按你说的,我怎么算都该是你们牟尼教的女婿。”
明空顿了顿,皱眉道:“那好,我需要你乔装教徒混在我们当中,若在我与沙地健交涉过后出现意外,你再尽你女婿的义务,能做到吗?”
“法师要和他交涉什么?”
“如果情况属实,我要保证他不死...暂时不死。他的罪名得由总教定夺。”
“如果情况属实,会是什么罪名?”
“死罪,火刑。”
闻人衍想了想,“听起来不错,如此小崇兄弟也能得到告慰。说实在的,本来你们要如何处置沙地健都与我无关,但如果灵犀有个三长两短,我都不会让他活着离开。如果她无碍,我会带她走,绝不多管闲事。”
“你要带她走...”
“那是当然。”
明空收掌凝神,闻人衍此时身上已无任何古怪感受,只感到耳清目明六根清净。
闻人衍笑着朗声道:“牟尼教内功果然高深,多谢法师借我功力!”
*
又是两日,看日头,正午时分。
队伍在过河以前决定先落脚休整,灵犀跪在河岸上洗手接水,而后来在树下拿出干粮,席地而坐张嘴就啃。
沙地健见她吃得津津有味,笑问:“这会儿就不嫌弃吃得太干了?”
灵犀看也不看他,“演给红药看的,又不是真的。”
沙地健道:“演得还不怎么好,任谁都看出你是故意的了。”
灵犀道:“那又如何,红药气的又不是我演戏,而是你就算看穿了我是故意的,还愿意陪我演。”
“你把她气走又能怎么样呢?”
“我以为她能杀了你。”
沙地健看她对着河岸吃饼,她连鼻尖都在生气,冻得有点发红,她眉毛是锋利的,眉尾却向下,就又没那么凌厉了,她笑起来有虎牙,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
这些都是他此前感到触动,却不会放在心上的细节。
水流的声音在冬季的冷空气中异常清脆,它冲刷走了所有温暖,让人愈加清醒。寒冬将至,这感觉就像是绕了个圈,将沙地健带回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