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坐在自家老板右手边的沙发上,向前倾身说道:“我在三天前找到周文的,花了两天时间才让他把真话吐出来。”
楚天绪眼也不抬地轻哼:“在你手上还能硬扛两天……看来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可惜跟错了人。”
老梁沉声接道:“是,楚寒身边的人就只剩这一个了,其他的在当年就差不多死干净了。而这个周文据他自己所说,也是他命大,被人扔进了海里又被冲上了岸,后来是花光了家里所有钱才逃到新加坡去的。”
楚天绪依然毫无情绪,甚至不感兴趣一般都没仔细听,反而将手上的画稿递了出去,凝着眉眼问:“你能看出这画代表什么意思吗?”
老梁接过一看,同样的一脸空白,正着倒着斜着看了半天,只能摇头苦笑道:“我这种粗人,实在欣赏不来艺术。”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幅小孩胡乱画的图,他家七岁的侄女都比这要画得好。但他在自家老板面前可不敢这样说,能出现在这位身边的人事物,向来没一样是简单的。
楚天绪翻了他一眼,眉间轻皱又拿了回来。
“继续说下去。”
老梁便又说道:“我找到周文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逃,显然他这些年过得也不是很安生。他一开始死活不开口,哪怕我向他证实我是替你做事,他也依然不松口。等用了些手段后,他才一点点透露出来一些事。”
楚天绪抬眼,目光清冷地看着他,虽不发一言,但立时让老梁直奔了主题。
“周文对江小姐的事所知不多,因为在当时,他只是楚寒的保镖,虽然帮着做了很多事,但一直不是核心人员。而且据他所说,他所知道的有关江小姐的事,也都只是听说,并没有实际接触过这件事。”
“挑重点说。”从一开始老梁就一直在绕圈,而这并不是他平常的做事风格,这让他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果真,老梁看着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握了握后,才压着声透着小心地说:“周文说……江小姐在九月初的时候,就被抓到了楚家大宅,一直都关在拢月苑的地下室里……拢月苑的隔壁就是你住的飞云堂,那个地下室跟你的卧房也就一墙之隔。”
楚天绪的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平淡,无论是眉眼间还是肢体上,都纹丝不动,仿佛他在听的不是他所爱之人的遭遇,而只是在听闻一个陌生人的寻常事。
老梁却是最怕他这样的反应,这么多年来,他跟着历经的数场大劫中,每每眼前之人表现得越是这般平静无波,后果也会越发的可怖难测。
他咽了咽唾沫,努力稳着声说道:“周文说等他听说有人被关在拢月苑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下旬了。所以江小姐被带回楚家应该是很秘密的事,知道的人应该没几个。”
楚天绪将视线低垂,重新落在那张画稿上,沉默地一寸一寸描摹着那寥寥几笔。
“知道在那个地下室发生了什么吗?”
老梁顿了顿,硬着头皮说:“楚寒让人做了一个一米见方的铁皮箱子,只留三个气孔……然后把江小姐关在里面,没有光亮没有人声,有时还连着几天不给吃食,就让人在里面待着。”
楚天绪眸光一滞,再抬头看人时的双眼已泛起了红丝,但他的唇角却是勾着笑的。
他仰起脸,轻轻缓缓地说:“这是楚家一个老祖宗发明的刑罚,用来驯兽很是有奇效,再是凶悍的恶兽都能被驯服……何况是一个人。”
他低声一笑,眼里的光芒却已锋利冷锐得不容人直视了。
“他用这种对付畜生的法子去对付她,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吗?”
老梁紧绷着全身的肌肉,垂着头低哑着声回道:“周文说……他说楚寒想让江小姐为他所用,为的就是让你经历被抛弃被伤害的重重打击,等你动摇脆弱之时,再来狠狠击溃你,最终达到驯服你控制你的目的。可是,江小姐一直被折磨到失语失智,也没有依从楚寒的要求。”
楚天绪终于坐不住了,他佝偻着脊背走到敞亮的落地玻璃窗前,右手用力按压着胃部,不让那里面的钻痛和翻涌影响他的判断力。
“有人……碰过她吗?”他想起范梦盈的疯话,死命咬了咬牙,才止住齿间的轻颤。
老梁立在他身后五步之遥处,沉声道:“应该没有……至少周文说没有。”
楚天绪仰头望天,面容僵冷,眼中却是一片深痛。
“楚寒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如果他不能让雨棠屈服,他宁愿把人弄死,也绝不会放她走的。可是,她离开楚家了,也回到了宁城,为什么?楚寒为什么会放过她?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老梁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说:“听说……原本是要把人处理掉的,因为那时候江小姐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可是……可是……”
他支吾起来,竟是胆怯地说不下去了。
楚天绪慢慢转身,那背光的身影竟阴暗森冷地,似正从地狱一步踏出的凶兽。
“可是什么?如果是我需要知道的事,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有隐瞒。”他冷傲得像手持血刃的鬼王。
老梁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整个人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
“江小姐那时候,好像是……是怀孕了,所以楚寒才放过了她。”
楚天绪成了一座最是精美的雕像,瞬间就一动不动了,仿佛身上的所有热气和活气都随着这句话而抽尽了。
老梁心惊肉跳,生怕眼前这位又像上次那样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先生?先生……”他急得不行,可又不敢随意上前,只能不住地唤他。
终于,楚天绪身影微晃后醒过了神来。
他开始轻笑,然后慢慢开始大笑,最后笑得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先生……”
楚天绪的笑声蓦然停下,他一步一步走到老梁面前,一双腥红的眼瞳妖异地让人根本不敢直视。
“然后呢?然后呢?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告诉我,我的孩子到底在哪?”他低吼得声声泣血。
老梁颤着声回道:“我让人查了……江小姐当时病得太重了,那个孩子根本生不下来,好不容易剖了腹……可还是……还是当天就没了……”
楚天绪瞬间抬脚将两米长的玻璃茶几踹翻了过去,‘哗啦’一声碎了个彻底。
“这就是我的报应?可我做错什么了?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就因为我姓楚,就要遭这样的报应?凭什么,凭什么?”他几近疯狂,恨得全身戾气满溢。
老梁根本不知该如何安抚,他甚至都不敢上前多说一个字。
最后,还是楚天绪自行冷静了下来,他强行压制着所有狂暴的情绪,失魂落魄地回了江家。
在推开院门往里走时,他抬头就看到了正推开玻璃门往外走的江雨棠,四目相对,她的眼中却空荡得映不下他的轮廓。
他刹那悲苦得难以支撑,弯腰扶膝的同时,眼中盈满的泪水,已不受控的砸在了青色的石板上。
楚寒,你真该活着,你真该好好活着,你死得那么痛快,让我这满腔的恨如何消散掉?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还能在梦里再见你一面吗?
对不起……
第49章
楚天绪踏上石阶,慢慢走到江雨棠面前,一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不再压抑自己奔腾的情意,就那么似用尽毕生心力一般,勾缠着她的所有注意力,又似舍弃所有尊严一般,卑微至极地哀求着她的垂怜。
他颤着指尖抬手,像重如千斤一般,很是艰难地轻握住她的手,在感受到她下意识地避让时,他不再比她还要惊慌心怯地立时缩手,而是无比急惶地攀缘而上,像松开就会窒息似地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盯着她,看着她瑟缩过后是无措,接着又从不安渐渐变得烦乱,最后慢慢地一点点平息了下来,终于不再露出一丝排斥他的波动。
楚天绪轻抚她的脸颊,让她抬头看自己,然后等着那双黑得幽沉的瞳仁映满他的身影。
曾经,她的眼睛黑得透亮,只要她的目光扫向他,总能把他满满当当地全部装进眼底,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从未有一刻想过要挣脱。
可现在,他必须像这样强势的禁锢着她,才能把自己的影像聚焦在她的眼里。
本来,他是不急的,他觉得自己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甚至已打定主意,就这样长年累月地默默陪着等着她。
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一秒都等不了了。
因为,他已经碎成了千片万片,她要是再不来捡拾,他这个‘人’怕是再也塑不成形了。
“雨棠,你看看我,求求你好好看我,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江雨棠发愣一般望着他,虽满眼都是他,可那视线却仍是发散的,似看着他又似根本看不清他。
楚天绪近乎绝望了一般,他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然后难掩恐慌和渴求的亲吻在了她的眼角,接着是眉心鼻尖,最后迫不急待地含住了她的双唇,像怕她拒绝又像怕自己怯懦一般,紧闭着双眼,不留一丝空隙地抱着她深吻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