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绪抬头望天,面上毫无表情,眼里却是冰寒三尺,连夏日正午的烈阳都融不化。
“查,查到底为止,就算要追到地狱去,也给我查出来为止。”他无波无澜地低语,却听得对面的人紧绷了全身肌肉不敢接话了。
电话结束,楚天绪看着一碧如洗的蓝天,那样的纯净却平息不了他的怒火,只让他冷然一笑。
父亲,你死得太早了,也死得太舒服了。你真应该好好活着,一直一直安乐的活着,活到我亲手送你下去,才算对得起我们父子一场。
可惜了……
楚天绪在门外坐了许久,等到他整理好所有暴戾凶残的情绪后,他回头再去看心爱之人时,又是那副温雅谦和的俊美面容了。
他推门而入时,江雨棠似刚好累极了,握着笔就趴伏在了画板之上。
他立在门边,目光拢着她,悄然等了片刻,确定那人沉睡了以后才缓步走了过去。
垂眸看着她,曾经饱满的小圆脸已消瘦成了巴掌小脸,曾经蕴着暖意的眉眼也不再鲜活,黯淡地不再染彩,曾经爱笑的唇角也不再上扬,像枯了萎了的秋花在寒冬中垂落着。
他那么爱着念着的人,在没有他的岁月里,被夺去了光彩,夺去了笑容,夺去了希望,夺去了一切。
而这些,他要怎么还,怎么给才能全部落回到她身上和心里?
他弯腰想将她抱到沙发上去时,才凑近就发现,那双紧闭的双眼正在凝结泪珠,亮晶晶的,悄悄然的。
楚天绪僵住了动作,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第一滴泪,从眼角沁出然后滑过鼻梁,再汇集另一滴泪,最后如流星刹那落进了臂弯里。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他就数不过来了。
他胸间窒痛,伸手想给她抹去,想让她不要再落泪了,可一点用也没有。
为什么哭?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是做噩梦了吗?还是梦到……那些最坏的事了?
“雨棠?雨棠……”他一手将她揽在怀里,一手轻抚着她的脸,想将她唤醒。
她却似深陷在梦境之中,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反而情绪渐渐激烈了起来。当她无意识地将脸埋进他怀里,手也胡乱抓挠起来,直到紧揪住他的衣襟才停下来。
他心痛难当,只能将她抱起,一起坐在了沙发上,然后像要把她整个融进自己的胸膛一般,不断将她揽紧。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呢,雨棠,你听听我的声音,找一找我好吗?你一定能找到我的,你找一找我……求你了,求你找一找我……”
他的双唇紧贴着她的眉心,闭着眼在心里不停地哀求着满天神佛,又对着她不断不断地轻声呢喃着。
江雨棠似极为痛苦地全身发起颤来,更是呜咽着想从他怀里挣脱出去,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要清醒过来。
楚天绪又慌又乱,可也只能将她抱在怀里,不敢松手也舍不得松开手。
忽然,她将脸闷在他怀里,像呼吸困难一般喘着气哽咽道:“……不要……不要砸断……我的手……我……我只会画画,我只会画画……妈妈……妈妈……”
她恐惧得不能自抑,痛苦得无法自拔,也让勉强听清的人完全崩溃了。
楚天绪被逼出了眼泪,俩人脸贴着脸,泪水胡乱混合在一起。
他只想钻进她的梦里,将正在伤她折磨她的所有梦魇,全都砍杀殆尽。
恨啊,铺天盖地的恨交织着无边无际的愧,让他的双眼腥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紧紧抱着她,巴不得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她的痛苦。只要给他这个机会,他可以毫不犹豫给她自己的这条命。
只要她安好。
老天,只要我的爱人安好,你想怎样对付我都可以,我绝不再反抗。
楚天绪,你怎么会这么无能?怎么会这么愚蠢?为什么要去遇到她,还那样去缠着她?为什么?
你应该在一开始就离得她远远的,怎么会那么愚不可及,怎么会那么不要脸的赖着她?
十五岁的楚天绪,自然听不到二十多年后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也根本想象不到自己唯一的一次动心,会给所爱恋的人带来怎样的劫难。
那时候,他抛却楚家和父亲的重重枷锁,只是想循着自己的心意,去爱去恋去守护一个人而已。从未想过,自己最为纯粹最为炽热的爱恋,会让所爱之人遭受灭顶之灾。
明明那个夏天是那么明媚和美好,怎么会让后来的那一场风雨,在她的世界里无穷无尽的下个不停呢?
那个夏天啊,那个一半烈阳一半雨水的夏天,真是像透了当时少年的心情……
第36章
江雨棠慢慢侧过身来,仰着的小圆脸上,有树影间落下的半片又薄又淡的光轻轻抚过,让身后默默跟了一路的楚天绪,回神的刹那间又顿生失神之感。
这个轻笼光纱的少女总给他一种很奇异的错觉,让他时而觉得她正一步向前,要踏进他的梦中,又时而觉得她退一步向后,刚要走出他的世界。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莫名蜷了蜷,竟有种想要伸手攥她一把的冲动,而这个举动是只想单纯地拉着她不放,还是想确定她是否真实存在,他……也是有些拿捏不准了。
她仰着脸看他,那双眼透亮清明,瞳仁上只映着他的身影,又清晰又纯净。
她对他细细柔柔地笑着,略带窘意的缓缓说道:“我是不是又把你忘了?我……我一想事情就容易忘记别的事……幸好,这次没有把你弄丢了。”
楚天绪微讶,却因为她的话而眼波轻漾,他看着她很轻很慢地摇了摇头,话却依然很少。
这半月来,只要她外出去那个湖边画画,他都会跟着一起去。最开始的五次,明明是俩个人同行,可不管是一前一后走着,还是并肩而行,她却总是会被路上所见的人和景所吸引,而忘记他的存在。
有时她会望着一棵树看很久,有时她会往古旧杂乱的小巷里钻,有时甚至会跟着陌生人走了。
楚天绪等过她,拦过她,拉过她,也有几次只是像今天这样无声地跟着她。
她的确很容易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那样的她是肉眼所见的快乐和自由,所以他担心着她的安危的同时,也纵容着她的各种特别。
只是偶尔,他不想被她忽视的时候,想让她也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时,他会故意停下、故意躲起来、故意迷路,就为了等她察觉、等她发现、等她着急忙慌地回头来找他。
十次以后,从来都是家里人围着她转的人,竟也被迫学会了,要时不时看一看身边人是否还在,想一想同行人心情如何,有时甚至要停下来等他,或者牵一牵他的衣角,省得又把人弄丢了。
她仿佛察觉不出多了这样一个同伴后,其实被占去的时间多了很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了,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丝毫的不适,好像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一种存在。
江雨棠等着他走到自己的身边,然后将手轻轻搭在他背在肩上的画具袋上,眉眼弯弯地笑道:“我以前也经常把我妈妈搞丢,把她吓哭过好几回。小时候我爸爸要是带我出门,从来都是抱着的,都不敢让我一个人走。我哥哥最烦带我,要是不得不领着我去玩,他都是直接拎着我衣领子走路,有时他要跟他的朋友玩,就用衣服把我绑在树上或者电线杆上。有几次被爸爸和妈妈看到了,他回家就会被打得很惨……”
楚天绪听着她慢慢缓缓地说着话,随着她笑而笑,随着她恼而恼,从小被严苛要求的情绪不外露,在她面前却是最轻易显露出来的。
他喜欢让她在身边,喜欢听她说听她笑,喜欢与她有关的一切事。
她的手垂落下来,又放上去,有两次碰到了他的小臂和手背,她完全无意识,他却热烫了那两处的肌肤。
从小不喜与人相近,所有的肌肤相触都令他厌恶——原来这种不喜和厌恶,遇到喜欢的人时,是会迅速转变成欢喜和渴求的。
楚天绪微垂着头,却不敢转头看她,只能用余光一次又一次,偷看着她的眉眼,偷藏着她的笑容,偷偷地喜欢着她……
一路相伴而行,或漫步于树荫之下,或快走于烈阳之中,无论慢与快,无论凉与热,因为彼此的陪伴,因为那些笑语,而变得不在意和不重要了。
到了湖边,她总能快速地进入状态,而一旦开始画画,他也就不在她的世界里了。
有时,他会故意坐到或站在她的视野里去,让自己成为她的画中人,那样的话,她画多久,就能看他多久。
有时,他会在她身后晃荡,把一些想把她当成画中人的心思隔绝在外。他会用伞挡着她,或占有欲极强地站在那里,只要目光一扫,那些人就不敢多看她了。
就这样时常无所事事地消磨掉一整天,这在他还是楚家的长子长孙时,是绝无可能的事。但在洛城,在她的身边,他就可以这样自由自在的活着。